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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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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霜从城郊大营回来,径直来到了曲池的那座宅子里独自住了两日。她想寻一处清幽的角落,卸下所有的防备与重担,好生歇上一歇。

寒风夹杂着刺骨的泠冽掠过檐角,却反倒让她觉得神清气爽的清醒。

她在京城的职尚未恢复,也许以后都不会恢复,但她全然不在意。镇北军的事让她经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失落,乃至后来的平静。

本来陷在这个过程中,令她举步维艰,但是整件事沉淀过后,她反倒嚼出了几分截然不同的滋味。

她敏锐地觉察到了自身的变化,她不再患得患失,也彻底不再执着于输赢胜负。

她独自宿在这宅子里,日子过得随意。想穿什么样的衣裳就穿什么样,想毫无仪态地躺着就躺着,想趴着便趴着。在这里,她不必去反思世俗眼光里女子该有什么样的温顺举止。她同样不必顶着那副将军面具,去端着威严莫测的神情。

这种毫无负累的自在,让她真切地体味到了,做自己,究竟是何等惬意的一件事。

只是,这世上的,做自己。从来都是有门槛的。

要想当个纯粹的自己,前提是在曲池旁有一座宅院。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暗忖这安稳日子当真不易。

说起这座曲池旁的宅子,当初她嫌贵又嫌麻烦,其实是不愿意买的。

朝廷为了整治曲池,大兴土木、凿河引水、构筑池畔、修葺堤防,桩桩件件都是工部衙门的事。偏这工部尚书温彦是个出了名的铁面财神,每回只要一见到她,熟门熟路地开口哭穷。

温彦在前朝时便曾担任过京城府衙的掌吏。才学卓著、刚正不阿,且两袖清风。他公事公办、为了朝廷的脸面和工程硬着头皮化缘。

郑玉霜每次远远一瞧见他过来,恨不得当场掉头就走。

大兴土木,革除旧弊,温彦心里盘算着一桩一桩大刀阔斧的民生新务,琢磨着由朝廷出银钱翻修官道与路面,顺势将曲池一带重新规划。

但朝廷没有那么多银钱。

温彦绞尽脑汁想出了一套,官府搭台、豪绅唱戏的空手套白狼之法。先由县衙出面,动员百姓将自家破旧的茅草宅统统售予衙门。之后,县衙转头去寻那些大户出资接盘。

放眼整个京城,能掏出大笔现银与成匹绢帛的买家,还能有谁?

无非是那些百年的世家大族罢了。

为了推行这摊子棘手的差事,温彦四处求人的过了一段日子。

早前,郑玉霜刚从瓜州回京时,温彦便厚着脸皮找上了门来,张口闭口跟她大谈特谈民生大计、城池体面与皇家安危。

温彦痛陈旧城困境,城南一带的荒凉,还有茅屋破败不堪,屋宇交连,街道狭窄低矮,一到夏天便闷热潮湿、疫病横生,到了冬天更易走水。万一出了事,不仅武侯铺应接不暇,连卫府上下都要跟着受累。

郑玉霜答应了,买下了那些地。

只是,她提了一个的条件,她要曲池旁的地。

不仅要免去契税、大降地价,还要将宅邸大门的位置悄悄往偏僻幽静的巷口挪了挪,避免过分招摇。

温彦喜出望外,连忙应下了。可没有白占的便宜,紧接着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大兴土木,希望郑家能顺手帮衬一把,将这平价粮饷一并供应。

郑玉霜略一沉吟,点头应了下来。

一个是精于盘算、手中有银的买家,一个是急于推行新政、精打细算的卖家。你来我往、各取所需,两人都满意。

过了几日,官府衙门的一批批地契正式走完流程落了印。其中一部分地契的名上,写的是张云尘。

自始至终盯着这桩差事办下来的温彦,懒得戳破。

他眼里只有银钱与米粮,至于着最后是落在了谁的名下、是谁和谁的私情纠葛,他才懒得过问。

直到年关岁末,吏部的考评与刑部的调查同时铺开,自然而然问到了因督办辎重粮秣的兵部官员,张云尘。

“他区区一个六品微末小官,怎么会凭空多出这么多产业?”

这调询一路上溯,问到了工部尚书温彦头上。

温彦身为正三品要员,从头到尾没拿一文钱的好处,自然腰杆挺直。

这桩买卖早就在衙门过了明路,经办吏员又多如牛毛,真要追究起来。一句都是郑家代办的合规买卖,便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连心将因宅院而起的波折说与张云尘听了。张云尘听罢,暗忖以后类似的事是少不了。

因为就在昨日,堂兄张泉特意跑来给他通风报信。

张家族里的一些叔伯长辈私下盘算,想把族中佃农和庄丁挂靠在张云尘名下。

这背后藏着的缘故,大体有二。

一是张云尘名下那几亩薄田的佃农,庄稼丰收多打了几石粮食,或者多种了些瓜果蔬菜,张云尘一概不管,全随他们自行处理,或留或卖,他从来没要过半分。

二则是张家族中的田庄,藏着不少没有登记在册的隐户。隐户给张家交租,算下来,比给朝廷交税轻。

按照大胤如今的规制,寻常百姓每人每年都要向地方官府上交租、庸、调三项。一是每年两石上好的栗米地租,二是缴纳两尺粗布或麻布,三则是每年三十天的无偿劳役。

各地官府查得是一日比一日严苛。若是在军府倒还罢了,可若是落到了大户头上,必然是严查。

但是,若谁家府上有京官,那就有了通融求情的余地。

张泉把这其中的厉害给张云尘说得细,因为家里才跟着倒了霉。他外祖父家今年没能避过去,被地方官府查出了隐户,光是补缴和罚没的银钱就砸进去了一千多两。

张家也没跑掉,也补了五千多两银,元气大伤,所以族中的长辈们便迫不及待地,要为来年好好筹划一番。

至于各州威名赫赫的军府,以及扎根京城的百年世家大族,地方官府自然是极具眼色,绝不敢跑去摸老虎屁股。

张云尘同郑玉霜说了张家的事。其实,张家的事,他是一概不愿沾惹的,而且一向是稀里糊涂。

究其根本,无非是因为当年他年幼时,张家从未将他这个旁支子弟放在眼里。

“无用时弃如敝履,得势时蜂拥而上。真是一群小人。”连心一时没按捺住心头的鄙夷,脱口而出。然而刚说完,她便反应过来失言了。张云尘如今也是她的半个主家,断没有议论主家血亲的道理。

郑玉霜倒不在意,淡声吩咐道:“连心照旧管着这府上的事。云尘,你族里的事就别去理了。有连心和静为替你挡着,他们知道该怎么处理。”

张云尘揽着她的肩头,道:“若是族中长辈问起来,我的本意是想直接拒绝。”

“何必呢,”郑玉霜往张云尘怀里靠着,软声道,“若有人问起,你只管说府里有管家,说你不理事便好。大方承认不过问内宅琐事。放眼各家大户的规矩,本来就是郎君们在外,田庄、佃户与内宅进出的账目,都是内主母娘子一手把持。”

不过,像郑家这等家族,若真事事都由主母娘子亲自操劳,那岂不是要把人活活累死!全是由府上精明老练的管家掌事协理。

张云尘笑着点了点头,他乐得清闲潇洒,道:“那,便要辛苦连娘子多费心了。”

“真是折煞我了。”连心嘴角含笑,屈膝行礼道,“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张郎君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便是。”

放眼这京城的高门大户,极少有郎君如张云尘这般好说话的。

以前,连心还曾担忧过,若自家主子当真招了个跋扈专横又愚昧自大的世家子弟为婿,她这个管家又该如何在夹缝中自处?

可如今瞧着,张云尘除了在盯着郑玉霜吃药歇息,还在照顾她时态度特别强硬之外。那些产业、府上的银钱,他从来都不管,甚至不动半点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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