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斤国师叹了口气:“旁的道门或许确实守着那几分清高虚名,将清规戒律看得重于泰山。可仓深不同,他从来不管徒弟的闲事。那老疯子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每个人皆有自己的命数,各人承接各人的因果。”
在仓深眼里,弟子下山入世,无论是入朝为官、执笔从戎,还是落草为寇、仗剑杀人,那全都是弟子自己选的命。
他从不干涉弟子的志向,甚至不介意弟子在滚滚红尘中撞得头破血流。这种彻彻底底的不管,绝非冷漠的无视,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纵容。直到弟子的命数真正被逼到悬于生死一线的刹那,这位平日里云淡风轻的老人才会显露出他那护短到极致,令人胆寒的狰狞本相。
“徒弟的事,还是放任自流的好。”
这不仅仅是仓深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更是凌霄天师府最深不可测的规矩。他冷眼瞧着弟子们在红尘浊浪中翻滚,瞧着他们为了一个虚妄的执念生出心魔,从不试图将他们引向所谓的正途。
他给徒弟最纯粹深厚的传承,却不给他们任何世俗的束缚。他要看这些由他亲手挑中的极致特质,在这因果纠缠的凡世间,究竟能开出怎样惊世骇俗的花,或是结出怎样支离破碎的果。
他不是在安稳地养弟子,而是在天地间放养一群衔命而生的凶悍鹰隼,不到折翼断首之时,他是绝不会轻易收回羽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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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雪在帐外时,没有人当一回事。起初只是些细碎的雪粒,斜斜地打在毡帐上。牧羊的孩子伸手去接,雪一触掌心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片冷。
羊群却先躁动起来,公羊用蹄子刨地,母羊挤成一团,鼻息在风里喷成白雾。
老牧人拨开帐帘,抓了一把雪放进嘴里嚼,半晌没说话,只抬头看天,云层很低,从山那边一层层堆过来。他吐掉雪水,说:“雪里有铁味。”
黄昏还没过完,风就变了,雪粒不再是盐,而是砂,是碎骨,是打在脸上会疼的东西。帐前的火堆被吹得伏在地上,那一夜,雪没有停,第二天早上,最先起来的人发现羊圈已矮半截。
博兰葺抬头望着天,喃喃道:“今年雪来得真早。”
奕兴公主的心头,却早已积满愁云。她原本盘算得好,随着高延国国主曲固的离世,这一国积攒的财宝与子民,便能顺理成章地尽数握入掌心。但是,那象征着一国权柄的国主金印,任凭她翻了个底朝天,始终不见踪影。
北边的厥人蛮族突然南下,瓜分了高延国,连带着苦心经营的防线后方,牙帐也被洗劫一空。
在这走投无路之境,南边的便成了唯一的生路。
然而,如今的镇北军是舒王掌控,她凭着往日的人脉送出去了好几封密信,全都如石沉大海一般。
杀得掉一国之君,算得清人心鬼域,却偏困于这等蛮荒之地。若金印在手,何至于落到向南乞讨的地步!
奕兴公主重重地将茶盏一砸,“往日里的那些人,为何连信都不回?”
典兵官答道:“消息模糊,但听说和咱们有过交情的那几位,早因调回京城。”
一官员问:“前日信使回来,怎么回禀的?”
“如今是大胤的舒王殿下坐镇,但已经多日不见客,听闻是受了风寒,卧床不起。”典兵官说完,往后退了两步,“不过,卑职托人见到了杨校尉,对方说是军中的粮草都是郑家在供。”
另一官员问:“郑家?是幽州大营的郑家?我见过那边的商队,说郑家还算讲商路规矩。高价买粮,定会出卖。”
典兵官摇了摇头,脸色有些难看:“也打探了,回得干脆,说没有余粮可借。”
鸦雀无声。
众人暗筹,此前虽说在有过明枪暗箭的交锋,但眼下战事已歇、口头上的议和也拉扯过数回,难不成这大胤朝廷是打算撕毁前约,非要逼得他们再打上一仗不成?
但没有人说出口,民为草芥,兵为蚍蜉。高高在上的掌权者只需一句话,便能轻易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再者说,奕兴不是北厥人,大难临头之际,她一个异族女子,又凭什么来为北厥的部众定夺生死!
奕兴公主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郑玉霜佣兵自重,朝廷哪能容得下她?你再派人去守着舒王。凡有罅隙,皆是反客为主的筹码。”
她不断反复地暗示自己,她是公主,她有尊贵的身份。
在这两军对峙的境地,郑玉霜也面临着与她类似的困境。盟友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是随时可能被瓦解的,根本不具备任何长久的意义一。
她被自己的思绪裹挟着,连血液都逐渐沸腾,想象力随之膨胀,也许,她真的能再次把握住赢的机会。
她在汗王的牙帐中能存活下来,在高延国侵占之际也能继续保住尊贵。汗王死了,曲固死了,但她还活着。
她不甘心,也绝对不能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