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一片死寂。
那一排排漆黑的祖宗牌位,在昏黄摇曳的烛火下,仿佛无数双冷漠而空洞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闯入的青衫女子。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檀香与腐朽的尘土味,沉重得令人窒息。
陆炳文坐在太师椅上,手紧紧抓着拐杖的龙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身后的几十名族老,有的怒目圆睁,那一股积淀了数百年的宗族势力,化作无形的威压,企图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碾碎。
在他们眼中,她是异类,是冒犯者,是这青石镇百年来未曾有过的“变数”。
然而,裴云笙只是静静地立着。
她没有如他们预料般暴怒,亦没有惊慌失措地搬出圣旨来压人。
她甚至收回了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目光,转而变得平和,平和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拂雪站在她身后侧方,手心微微沁出汗珠。
她虽心思机敏,但这般阵仗,这般千夫所指的压迫感,若是换作常人,早已腿软。
可她看着自家大人那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心中那份慌乱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就在这压抑的对峙即将达到顶点,连烛火都似要凝固之时,裴云笙终于动了。
她没有走向陆炳文,也没有走向那些长老,而是缓缓踱步,走向了祠堂的正中央。
那是陆氏族规最为森严之地,平日里,除了族长祭祖,便是男丁也极少能踏足此处,更遑论女子。
“放肆!那里也是你能站的?”一名胡须花白的长老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裴云笙置若罔闻。她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那一块块象征着陆家荣耀与历史的牌位上。
“陆族长,你陆家的祖宗牌位是天。”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清越如玉石相击,在这空旷的祠堂内,竟有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回荡在每一根梁柱之间。
裴云笙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陆炳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悲悯。
“那我倒要请教,你陆家祖宗,是奉前朝之号,还是奉我大业王朝之号令?”
此言一出,陆炳文面色骤变。
这是一个陷阱。
若答前朝,便是心怀故国,有谋逆之嫌;若答大业,那接下来的话,他已然猜到了几分。
裴云笙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她向前迈出一步,步履从容,却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的心口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你陆家还认自己是大业子民,还食着大业的君禄,耕着大业的田土,那这大业的律法,便是比你祖宗家法,更高的天!”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最后那个“天”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祠堂内炸响。
那些原本还想叫嚣的长老们,被这顶“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一个个张口结舌,面面相觑,竟无人敢接话。
陆炳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冷哼一声:“裴大人好一张利嘴!但也莫要拿朝廷来压老夫。朝廷治国,还要讲个‘礼’字。我陆家教训子孙,乃是家事。便是陛下来了,也得讲道理!”
“道理?”
裴云笙轻轻一笑,那笑容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好,本官便与你讲道理。只不过,本官讲的,不是你陆家那套腐朽不堪的私理,而是这天下万民都要遵守的——法理!”
她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圣旨,也不是尚方宝剑,而是一方看似普通、却染着暗红血迹的粗布衣角。
那是陆文茵在绝望之中,咬破手指,一字一血写下的求救信。
裴云笙将那方衣角高高举起,昏黄的烛光透过那斑驳的血迹,映照出一行行触目惊心的红字。
那是大业王朝最神圣的律法,也是一个少女在宗族重压下,发出的最凄厉的呐喊。
全场死寂。
裴云笙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那些高高在上的族老们。
她展开衣角,声音变得庄重而肃穆,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祭祀。
“《大业律》第一卷,第二条,【开元女科之应试之权】。”
她开始诵读。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凡我大业王朝之女子,无论已婚未婚,皆有与男子一体应试之机……”
她每读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
那不仅是律法条文,那是开元皇后的远见,是昭元太子的遗志,是千千万万如陆文茵这般的女子,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火把。
“……授官之域,同职同禄,不得有异!”
她的声音如金石相击,字字句句,敲在所有族老的心上。
那些曾经被他们视为“离经叛道”的文字,此刻在裴云笙的口中,却化作了煌煌天威,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陆炳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当然知道这条律法,但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书本上的死字,在这天高皇帝远的青石镇,谁会真拿它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