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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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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午一个人写,感觉怎么样?”老太太从袋子里捏了一颗葵花籽出来,开始剥。

老张的笔停了一下。“挺好的。一个人坐的时候不用考虑对面有人会看我写什么,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她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但你来了也挺好的。两种都行。”

老太太剥完那颗葵花籽,把仁放在桌面中央老张那一侧的位置。老张伸手拿起来放进嘴里,然后低头继续写了。老太太没有继续剥第二颗,而是把剥下来的壳整齐地码在手掌心里,一颗接一颗排成一小排。排满了一行之后她把壳收拢到桌角,让它们码在一起,然后重新捏了一颗继续剥。她的动作像往常一样慢而均匀,壳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像是很小很小的翻页声,填满了老张写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之间的缝隙。

三点多的时候,门被推开了。沈知意抬起头,看见陈苑站在门垫上。她今天穿着那件墨绿色的薄外套,手里端着一只白色陶盆,里面是一株新入土的常青藤,枝条大约一拃长,叶片嫩绿透亮,根部已经长稳了,整个植株在盆里立得笔直,茎上已经能看到一组新的生长点正在鼓起。“北窗那边的新房间缺一盆常青藤,我提前给你送过来了。”她走进来把白色陶盆放在矮柜顶上,跟那株新白杨枝并排放着。“你这边窗台满了,矮柜顶上放一株常青藤先养着,等北窗那边准备好了再端过去。常青藤在哪边都能活,也不挑土。”

沈知意蹲下来,跟她并排蹲在矮柜前面。“你那边窗台现在摆了多少盆了?”

“五盆。三株白杨枝,一株绿萝,一株常青藤。还有一盆薄荷放在地面上,窗台上已经放不下了。”陈苑把常青藤的陶盆转了半圈,让叶片正对着窗户的方向,“我下周想在南窗加一张小桌子。原来那张白桌子坐满了,来的人有时候要站着写。墙角那块空地刚好能放一张小圆桌,配两把椅子。不用大,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就行。”

“那就加。我那边也有一张小圆桌,你先拿过去用,尺寸应该合适。”

陈苑蹲在矮柜前面,视线跟白杨枝的叶片齐平,看了一会儿那两片已经完全展开的叶子。“它在这边已经站稳了。端到北窗去也能活,常青藤也一样。”

她走了之后,沈知意蹲在矮柜前面多待了一会儿,把新常青藤跟新白杨枝并排放好。两只陶盆之间的距离被调整到了恰好一指宽的位置,像是给两株刚认识的植物留出刚好可以试探彼此的间距。两株植物都站在矮柜顶部,比窗台上那些矮了一截,但它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朝窗户的方向微微倾斜,像是在确认自己跟光之间的关系。常青藤的茎尖已经微微向上弯曲了,正在朝窗台的方向探,像是一个刚到新地方的人正在先用目光测量四周的轮廓。

下午三点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沈知意站起来,看见林薇站在门垫上。她穿着那件浅米色的薄风衣,怀里抱着那台素白色的笔记本,比上周又厚了一截。她进门之后没有走向窗边的老位置,而是先在门口站了一拍,目光从窗台上那排植物扫到矮柜顶上新添的常青藤和白杨枝。然后她才走到窗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的时候用指尖把书脊处轻轻地压了一下,让纸页间的空隙均匀地打开。笔记本已经写了将近一半,纸页之间夹着几根不同颜色的书签带,像是不同的段落用不同的标记在等待着不同的阅读时间。她翻开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她没有合上,而是把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靠向椅背,让那行字暴露在午后的光里。那行字写的是:“常青藤从一个窗台移到另一个窗台,不会记得它之前爬过的墙。”

沈知意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最近的句子越来越短了。像是一个字比一行字更准确,一句话比一整段更有分量。”

林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新写的那行字,目光在那行字的末端停了一会儿。“写到第二十句之后发现,有些东西用短句子说比用长句子说更接近它本身。长句子会把东西裹起来,短句子只是把它放在那里,让它自己站着。”她合上笔记本之后用手掌在封面正中按了一下才收回去,“明天写第二十一句。我想写一句关于风穿过新叶时声音的文字。”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朝矮柜顶上那两株植物看了一眼,“那根白杨枝长得比我想象中快。矮柜的光比窗台弱,但它站得高,叶片的朝向比窗台上的那些更直接,像是它知道自己需要比窗台上的同类更努力才能长到同样的高度。”她推门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之后,矮柜顶上那株白杨枝在穿过门缝的气流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叶片边缘泛着一层细密的暗绿色光泽。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阳光房门口又响起了推门声。沈知意抬起头,看见那个穿深蓝色工装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垫上。他今天还穿着那件夹克,但里面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像是天气暖了之后把厚衣服脱了一层。他的头发依然花白,鬓角的白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细亮的银色。他进门之后先看了看窗台上那排植物,又看了看矮柜顶上新添的常青藤,然后走到上次坐过的靠窗位置坐下来。他没有拿桌面上那本新的浅杏色本子,而是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本旧的牛皮纸封面的本子,翻开到中间某一页。他在那页上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页眉缓缓地扫到页脚,像是在重新阅读一个已经写完了的段落。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的空白处补写了几行字。他写字的速度比上次慢了一些,像是正在用更仔细的笔触处理最后几行的收尾工作。他写完之后把旧本子合上放回内兜里,跟那本浅杏色本子并排贴着。

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把那本旧本子放在台面上,然后侧过身看着窗台的方向,目光从窗台上那排植物扫到矮柜顶上。“那本浅杏色本子,我想再写一些。”他伸手从内兜里把那本浅杏色本子抽出来,放在收银台旁边的空位置上,翻开到新的一页,拿起笔。他低头写了几行,然后停下,看着那几行字,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对沈知意说了一句话,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像是在开口之前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过一遍了:“我今天写的是我自己的事。写完之后发现没那么难了。把那些堵着的东西写出来的时候,它们就从身体里移到了纸上。”他合上本子放回内兜里,那本旧牛皮纸本子和这本浅杏色本子并排躺在内兜里,一本已经写满了、一本正在被慢慢填满。“下周我可能还会来。”

他走到门口推门出去的时候,背影在四月的晚照里被拉长,走到墙边的时候影子先他一步折过墙角,然后他整个人也拐过去了。沈知意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方向,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把收银台面上刚才他搁过旧本子的位置用手背贴了一下,木头表面还留着一点余温。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阳光房门口又响起了推门声。沈知意正在窗台前面换水,把泡了一整天的几根薄荷枝条从旧水里捞出来换进新水里。她低着头,听见门推开的声音,抬起头之后看见的是小顾。她今天穿着一件浅杏色的薄开衫,里面是白色圆领衫,领口边缘露出一小截深绿色的项链绳。她没有背着那装本子的帆布包,空着手进来的,只带着一个文件夹式的硬纸板夹。她走到靠墙那张空桌子前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打开,里面夹着的是一沓已经写满的纸页——浅绿色的横格纸,字迹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逐渐变得舒展,像是同一只手在不同时间对纸面的熟悉程度在逐渐加深。

“我下午在家里整理东西,翻出这些来。”小顾说话的时候手指在那沓纸页的边缘轻轻抚过,“这是去年九月到十一月写的,那本灰绿色本子里的内容。我一直没有回看过。今天翻出来读了一遍,发现那时候写的东西跟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她从那沓纸页中间抽出一张,指着某一行字给沈知意看。那一行字写着:“我坐在靠墙的桌子前面,手在发抖。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但我知道自己不想走。”她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下面停留了一拍,“现在回看这一句,忽然明白当时为什么会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身体比脑子更早知道自己要开始改变了。”

程子跟在她身后走进来的,手里没有拿东西,在小顾对面坐了下来,安静地听她说完那段话,然后把目光落在小顾面前那沓纸页上。“你那时候写的那些字,跟现在的字是同一个人的字,但手的力气不一样了。”

小顾低头看着自己现在的手——放在纸页边缘,手指自然舒展,指尖没有发白,没有攥紧。“那时候写字像是在凿东西,每一笔都要用力才能把字刻进纸里。现在写字像是纸在接我的手,不用力,字自己会浮上来。”

她把那沓纸页重新收进文件夹里,合上夹子,抱在怀里。“下周我可能会把这些纸页整理成一册。不是出版,就是自己留着,按时间排好,订成一册。那本灰绿色的本子陪了我一整个冬天,这些字是从那里出来的,应该有一册自己的东西。”她站起来的时候程子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到门口。小顾推开门之后侧过头回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目光从铜壶扫到绿萝,从绿萝扫到常青藤和薄荷,然后落在了矮柜顶上那两株并排站着的植物上。“四月了。去年九月来的时候窗台上什么都没有,现在满了。像是一整个冬天都待在纸页上的东西,春天来了就长出来了。”门在她身后合上了,窗台上的薄荷茎在穿堂风里微微弯了一下又弹了回来。

五点半的时候,阳光房的光线开始倾斜了。窗台上的光从东窗的满铺退到了窗台边沿,铜壶虽然被盖住了,但盖住它的那些叶片的影子在窗台面上被拉长了,像是一层深色的纱网正在被慢慢揭开。矮柜顶上的两株植物影子缩得更短,像是站得高的事物在太阳西斜的时候留下更小的影子,仿佛时间在更高的位置上走得比地面更快一些。沈知意站在窗台前面把那盆常青藤最后转了转方向,让它最需要光照的那一面正好对着窗户。常青藤的茎尖已经微微向上弯曲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试探那个还没被触碰到的空间。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台边沿那根薄荷的匍匐茎已经伸出了窗台边沿将近半根手指的长度,末端的几片小叶子正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是在测量风的方向和力度。它还会继续往外长,直到触到墙壁或者其他可以攀附的表面。如果一直找不到支撑,它也许会垂下去,在墙面上沿着垂直的方向重新开始走另一条路。四月才刚刚开始,北窗的新房间正在准备开张,陈苑的南窗要加桌子,阳光房的窗台已经满了,矮柜顶上还在慢慢累积新的植物。这根薄荷茎不知道它最终会触到墙壁还是垂下墙面,但它正在往前伸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回答这个问题。明天它会比今天更远一些,后天又更远一些,总有一天它会触到某个表面。那时候它就会开始沿着那个表面继续走,或者垂下来沿着垂直的方向重新开始,无论哪种,都是它自己在往前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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