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阳光房门口来了一位沈知意没见过的客人。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头发有些花白,鬓角处的白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细亮的银色,像是被时间染过之后又被光照透了。他站在门垫上先看了一会儿门框上贴的那段话,从头看到尾,目光在那句话上停留了比大多数人都长的时间。那段话写着“我们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自己的人生”,他的目光从开头看到结尾又倒回到开头,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重新读一遍。然后他推门进来了。
他进门之后没有往里走,站在门口问了一句:“这里可以坐吗?我想写一点东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长久不说话的沙涩感,像是开口之前已经很久没有跟人交谈过了。
沈知意指了指窗台旁边的空椅子。“可以坐。桌上有本子和笔。”
男人走到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先调整了一下椅子的前后距离,把椅背靠到墙边,让桌子跟身体之间留出一段刚好可以舒展手臂的空间。然后他拿起桌面上那本浅杏色本子,翻开封面的时候手掌在纸页上压了一下才慢慢松开,像是在感受纸面的温度和质地。他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会儿才落下去。他的字迹偏大,每一笔都用力,像是文字在他手里是一种需要被压实才能稳定下来的东西。他写了几行之后停下来看了看自己写的内容,往后翻了一页继续写。写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笔速明显慢下来了,不是写不出来了,是正在进入一种需要更多时间停留的状态,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在纸面上待够足够长的时间才能继续下一个字。他停了几次笔,每次都停得比前一次久一些,像是文字在他身体里待了太久才开始往外搬。
窗台上的光在下午三点的时候开始向门洞方向偏移,深胡桃木桌面上被光照着的区域从整张桌面的三分之二缩减到了一半多一点。那个男人写了一个半小时才停下笔。他停下的时候没有立刻合上本子,而是先把自己写的那几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像是一个人在离开之前最后一次确认房间里的东西都在原位。然后他合上了本子,把笔搁在本子封面上,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把本子放在台面上说了一句:“我写完了。我今天写的这些,是我父亲走后这一年一直想说但没有说出来的话。我今天第一次写下来。”
“你的本子可以带走,也可以留在这里。”沈知意说。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合上的浅杏色本子。“留在这里吧。下次来的时候如果还想写,再翻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把两只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我下周六来。”他推门出去了。
下午三点半的时候小顾和程子一起来了。小顾今天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薄开衫,领口露出一截白色圆领衫的边,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前臂上一道被薄荷茎叶划过的浅浅红痕。程子穿着那件灰绿色的薄夹克,拉链半敞着,露出里面深蓝色的衬衫。小顾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条,走到收银台前面递给沈知意。“程子让我转交的。”沈知意接过来展开,纸条上写着一行字:“那本深绿色的本子,我下周来取。”字迹工整偏小,收尾处带着一个不明显的顿点,是程子的笔迹。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收银台下面的备忘录本子里。
小顾站在收银台前面没有立刻走。“我昨天把那本浅绿色的本子写了一半了,比第一本写得快很多,因为不再需要停下来想怎么开下一句了。”她说话的时候指尖搭在收银台边沿上,无意识地画着极小的弧线,“搬进那间朝南的屋子之后,每天早上十五分钟已经变成了常态。坐到桌子前面的时候手自然就放上去了,不需要动员自己。像一个动作被身体记住了之后自动发生,不再需要额外的力气去启动它。”她侧过头看了看坐在靠墙桌边的程子。程子已经坐下来翻开了一本书,正在读。那本书的封面跟她上一本读的不一样了,换了一本新的。程子坐在那里,书页摊开在桌面上,午后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纸页上,把她翻页的手指照得亮亮的。
“那十五分钟已经变成你的了。”程子没有抬头,还在读着书,声音不高不低,“它现在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了,不需要再数它了。”
小顾在收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到靠墙的桌子前面坐下来,跟程子面对面。她翻开那本浅绿色本子,在程子对面开始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写一个读,桌面中间隔着一小片被光铺满的区域。小顾写了几行之后抬起头来看了看程子,程子正在翻页,手指从纸页边缘滑过。小顾低头又写了几行,然后停了一下,把她那本浅绿色的新本子往程子的方向推了推,指着某一页上的字,程子放下书侧过头看了一眼那页上的字,是两行关于早上拉开窗帘时光落在桌面上的描写:“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的时候,光落在桌面上像水一样铺开。”程子看了一眼那两行字,没有评价,但她伸手把本子往小顾那边推了回去,然后低头重新拿起自己的书。小顾低头继续写了。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傅绥尔推门进来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剪短了一些,两侧的碎发被她用发卡别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那台笔记本电脑,电脑下面夹着一只浅米色的信封。她进门之后没有走向操作台,而是直接走到沈知意面前把信封递给她。“这是下个季度的采购预算表,纸质版留你一份。”沈知意接过来的时候信封边角已经焐热了,是傅绥尔夹在胳膊底下带了一路之后留下的体温。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页,上面列着本子、笔、咖啡豆、纸杯、桌布、玻璃杯、窗台垫、备用的陶盆,各项列得整整齐齐,每一项后面都有预估用量和单价。
“另外,陆老板那边的新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了。我跟她说好了下周五下午去帮她摆桌子。你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看。”她说完之后没有急着走,走到窗台前面看了看那排挤得密密麻麻的植物。“南窗那边的白杨枝长势怎么样?”
沈知意把她拉到矮柜前面看了那株新送来的白杨枝。傅绥尔蹲下来,视线跟矮柜顶面齐平,看了一眼那株白杨枝的两片新叶,站起来说了一句:“站得高的枝条,叶子朝的角度也不一样。”她合上电脑夹在胳膊下面,“下周五下午,北窗,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朝北的房间。我提前去开窗通风。”她推门走了。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老张合上了那本浅绿色本子。她合上本子的时候动作很轻,但封面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仍然传开了。她把笔帽拧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比之前利落了很多。“明天继续。”她对老太太说。老太太也站了起来,把桌面上的葵花籽袋子收进口袋里,两个人一起走到门口。老张推门出去的时候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了,她走在巷子里下午的日光中,浅灰色的外套被光照得微微发亮,老太太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地交错着,像是两根枝条在风里以不同的幅度摆动着同一段节拍。老张的身影先拐过巷口不见了,老太太的身影在后面跟上去,她拐弯之前的身体侧影被三月底的太阳拉长了一瞬,然后在墙角折断了。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最后一个人也走了。那个穿工装夹克的客人已经在前面的下午离开了,老张和老太太也走了,小顾和程子走的时候小顾把那本浅绿色本子夹在胳膊下面,程子把读完的那本书放进了布袋里。林薇早就走了,陈苑也走了。阳光房里最后只剩下沈知意一个人。她站在窗台前面把那两根已经在杯子里泡了一整天的绿萝枝条拿起来换了清水。枝条根部浸在水里的位置冒出了几个新的白点,比早上更明显了。切口处已经开始长出极细的白须,像是正在以自己的节奏完成从母株分离之后的第一步生长。窗台上那盆最早长满的绿萝被移到了一边,它原来的位置上空出来一小块。常青藤已经探了一根新蔓过去,像是在趁机占领那片新空出来的领地。矮柜顶上那株新白杨枝在傍晚的偏斜光里安静地立着,新叶在暮色里微微收拢,像是正在结束自己在阳光房的第一个下午。三月份的最后一天,窗外桂花树的新叶在晚风里翻动着,叶片背面比正面浅一个色度,翻动的时候像是整棵树正在用一种缓慢的节拍交替自己的颜色。那些已经长稳了的分出去的枝条正在各自的新窗台上准备往下扎根,而那些还留在原处的植物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继续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新的枝条已经出发了,旧的枝条还在继续长,窗台上挪出来的那片空位很快就会被常青藤占领,而那两根正在水里养根的绿萝枝条会在陈苑的南窗上找到属于自己的新陶盆。所有的分株都正在某个窗台上开始自己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