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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小说网 > 我把炮灰剧本撕了 > 第114章 芽

第114章 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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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顾翻开本子之后没有立刻写。她先看了看对面的程子,程子正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低头在页眉写日期。小顾等到程子写完日期抬起头来,才开口说话:"我新房子那间朝南的屋子,我把书桌搬到窗台前面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在说一件还需要慢慢确认的事。"每天早上起来,拉开窗帘,光直接落在桌面上。一整张桌面都是亮的。"

程子放下笔,抬头看着小顾。"然后呢?"

"然后我开始写。每天早上写十五分钟再出门。不管那天想不想写,先坐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之后想停就停,不想停就继续。"小顾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摊开着,阳光从窗台那边照过来落在她的掌心里,把她手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她的手心以前总是微微泛白,跟九月份第一次来的时候那副模样完全两样了。那时候她的手总是攥着本子边缘攥得指节发白,现在她把手摊开着,掌心的颜色是正常的肉粉色。

"那十五分钟写得好吗?"程子问她。她的语气跟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差不多,轻轻的,不带评判的那种。

小顾想了一下。"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好的时候十五分钟之后还想写,不好的时候十五分钟一到就合上本子出门了。但每天坐下来这件事本身,比写得好不好重要。"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饱满,饱满到能看见她嘴角两侧的弧度同时向上弯了一下。她像是被自己说的话微微惊到了,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拇指轻轻地在掌心里划了一道弧线。

程子没有说什么。她低头在页眉那行日期下面补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小顾。"那明天早上你坐下来的时候,我正好也坐下来。我们隔着几条街同时在写。我朝北,你朝南,光从不同的方向来。"

小顾那摊开的掌心收了回去,握住了笔。"嗯。"她低头翻开本子开始写。她的笔速不快,但比几个月前那种"想把所有东西一下子倒空"的急促感已经退了很多,每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都是清晰可辨的,像一个人正在学会用自己的速度来走自己的路。

沈知意退到操作间里面了。她靠在操作台边沿上,透过门洞能看到窗台上的那根白杨枝在近午的光里被照得更透亮了,那道裂开的细缝比早晨的时候又宽了一点点,边缘翘起的薄皮在光里微微卷着,像是正在主动地把自己往两边推开。在门洞那边,小顾和程子面对面低头写着,偶尔有人写完了抬头看看对方,再低头继续写。那种"偶尔抬头看看"的频率在她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像两棵相邻的树在风里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微微摆动,但根在同一个土层下面交错着。

快十二点的时候,阳光房的门口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沈知意从操作间门口看过去,门被推开了一道缝,先进来的是浅黄色外套的一角,然后是扎着高马尾的脑袋——朱朱今天穿了件浅黄色的短外套,斜挎着画筒,画筒的盖子没盖严,露出卷起来的画纸一角。她进门的时候没有先看外婆坐在哪里,径直走到窗台前面弯下腰凑近那根白杨枝。她的脸离枝条不到一拃远,鼻尖几乎要碰到那道裂开的细缝了。

她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道裂缝拍了一张特写。拍完之后她切换到相册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又缩小了看了看,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从画筒里抽出速写本和一支铅笔。她靠着窗台边沿坐下来,把速写本搁在膝盖上,开始画。

江老师坐在窗台第二个位置上,已经停了笔,侧过头看着自己孙女。她看着朱朱画画的时候目光是放平的,没有那种"注视着"的专注,而是一种更松弛的"在旁边"。朱朱画了几笔之后抬起头来,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窗台上那根白杨枝,又低头在纸上补了几笔。她画得很快,白杨枝的轮廓很快就在纸面上立起来了,那道裂缝的位置被她用一条微微弯曲的短弧线标了出来,然后她在那条弧线的末端画了一小团极浅的排线——颜色很轻,笔触很软,像是那片刚探出来的嫩绿还不太敢用力落到纸面上。

江老师从布袋里掏出一本新的本子放在桌面上。封面上是刚刚换的新的,暖棕色的,比之前的天蓝色更深一些,像是用深秋的颜色给初春做底座。她没有翻开它,只是把它放在桌面上,正对着自己,封面的暖棕色在白天的光线里微微地反着细碎的光。

沈知意从窗台那边经过的时候,听见朱朱跟她外婆说了一句话:"它裂开的时候,你觉得它疼不疼?"

江老师想了想。"应该不疼。它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劲儿,就是为了这一天。裂开的那一下,它觉得终于到了。"她停顿了一下,"就像你憋了一整节体育课才等到下课铃响的时候,身体不是疼,是松。"

朱朱低头看了看自己速写本上那根白杨枝的轮廓,然后在裂缝周围加了几笔极细的短线,像是一个"松"字的标点。江老师看着她在页面上落下那些短线条,然后伸手碰了碰自己桌面上那本暖棕色本子的封面。

下午一点刚过,阳光房又进来一个人。沈知意抬头看见陈苑站在门垫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旧旧的灰色卫衣,头发没有像以前那样利落地扎起来,而是松松地披在肩上。以前陈苑来的时候总带着任务——拍照片、做记录、观察现场、写报告,今天她空着手进来,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在门垫上先站了一会儿,看着阳光房里的光慢慢扫过四张桌子的桌面,然后走进来,在角落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靠上了椅背。

沈知意端了杯茶过去,放在她旁边的小桌面上。陈苑接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面。水面还没有完全静止下来,她在等它停下来,然后才开口说:"我离职之后还没想好下一件事。目前只做了两件——上午睡觉,下午到处走。走累了就找间屋子坐下来歇着。"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是沈眠枝昨天新买的碧螺春,没有放糖,淡淡的茶香。她放下杯子继续说,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好像在咀嚼每一个字。"你这间是我走得最多的地方。也不是'走'——是每次走到巷口,腿就不自觉地拐进来了。"

"那你今天走了多久?"沈知意问她。

"从家里出门走了四十分钟。绕过两条街,看了三棵正在冒芽的树,然后拐进了你这条巷子。"陈苑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根白杨枝上。"以前在中心工作的时候,每天在走之间都塞满了目的。今天走了四十分钟,目的只有一个——想喝杯茶。"她笑了笑,那笑容是散的,不像以前那样收得紧紧的。"等我想清楚下一件事再跟你说。"

她喝完那杯茶,把空杯子留在桌面上,站起来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看窗台上的白杨枝,说了一句:"它明天会长得更开一些。"然后推门走了。

下午两点多,阳光房的光线开始偏斜了。深胡桃木桌面上被光照着的区域从整张桌子的三分之二缩减到了一半多一点,像是光正在慢慢地往窗台方向退。窗台上的白杨枝在偏斜的光里被从侧面照透了,那道裂开的口子边缘翘起的薄皮在斜光里拉出一道极细长的影子,落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墙角的灰靠枕边缘。

林薇在窗边的老位置上敲了将近三个小时的键盘,中间起来续过一次热水,去窗台前面站了几分钟看了看那根白杨枝,然后回去继续敲。四点左右她合上了电脑,把屏幕关上之后没有立刻装进包里,而是把电脑搁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搁在电脑上方。她转过头,看着窗台上那根白杨枝,说了一句:"我今天写到他们并排站着看树枝了。那个等待烧水的人,终于走出去了。"她的声音低,像在跟那根白杨枝说话,但沈知意站在操作间门口听见了。

"他们并排站着的时候,看到了什么?"沈知意问。

林薇想了想。"看到了同一个东西——树枝上有个很小很小的凸起。还不确定是不是芽,但两个人都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水在厨房里烧开了,壶嘴冒出一长串白气,但两个人都没有回去关火。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凸起,等它动。"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检查自己的描述是不是够准确。"然后我写到了'春天可以不来,但站在一起看树枝是可以的'。就这句。写完这句之后我就停下来了。"

沈知意看着她。林薇说"写完这句我就停下来了"的时候,表情是平的——那种完成了一件需要完成的事之后的平,像一个人把一根针穿进了线里,终于可以放下针线歇一会儿了。她把电脑装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把桌面上那瓶红玫瑰端起来看了看——花瓣边缘的蔫卷比早上多了一点,但整体还是红着——然后她把它放回了窗台上,放在铜壶旁边。

"花留在这里吧,"她说,"明天它还会开。"她走了。

下午四点半,阳光房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傅绥尔站在门垫上,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从雨里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怀里那台笔记本电脑关着,被她夹在胳膊下面。她进门之后没有去小桌子那里坐下来打开电脑,而是直接走到窗台前面,弯腰看那根白杨枝。

她的目光在那道裂开的细缝上停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来,从毛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收银台面上。"年度数据全部整理完了,打印出来了,放你这里。"她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是专门给这句话留出了更多被听进去的时间。

沈知意走过去拿起那张纸展开。是一张打印清晰的汇总表,四间屋子的季度对比全在上面,阳光房在四间中总人次最高、回头率最高,最下面一行加粗的数字写了一个总数——比上次傅绥尔说的又多了几十个。傅绥尔靠在窗台边沿上,手搭在铜壶旁边,看着那根白杨枝说:"再过两个月就开满一年了。"

"嗯。"

傅绥尔把那张表格折好放回收银台上,然后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支笔和一张小纸条,弯下腰,借着窗台的平面写了一行字——沈知意看见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跟她敲键盘的时候差不多,快而均匀。写完之后她把纸条压在铜壶底下,然后直起身来,朝沈知意点了点头说:"走了。"她推门走了。

沈知意等她走后才走过去,把那张纸条从铜壶底下抽出来看了看。上面写着一行数字:"立春后第三天。白杨枝裂开。全年数据已汇总。"她把纸条重新压回铜壶底下,折纸茶花旁边。

下午五点,阳光房的光线已经退到了窗台外沿。白杨枝在暮色里被最后一缕斜阳照到,那道裂开的细缝里的嫩绿色在偏斜的暗光里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泛着蓝调的绿,像是白天的绿被暮色染了一层,变得更厚了。她站在窗台前面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道裂开的边缘——薄皮翘起的那一小片在她的指腹下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还没有完全从冬天里松开。常青藤的叶尖已经贴到了白杨枝的杆上,缠了多半圈了,如果再晒几天太阳,那圈卷须就会完完整整地绕上去了。

她拉下卷帘门的时候路灯还没有亮,立春后第三天的傍晚六点天边还留着一片很薄的橘色。那道光在天际线上悬了很久才慢慢沉下去。窗台上的那根白杨枝在暮色里静静地站着,那道裂开的口子正在慢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扩大。明天早晨她推开阳光房门的时候,它会比今天更开一些——也许那两片小叶会从紧贴的状态里分离开来,露出中间那条极细的脉络。后天会更开一些,大后天会更开一些,总有一天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那片叶子已经完整地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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