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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四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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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把夹了银杏叶的本子放回矮柜里。"方向换了就行。"

周六。

十月的第三个周六,天气晴,气温十三到二十度。巷口的银杏树黄了大半,满地碎金,踩上去沙沙响。沈知意一点一刻到店的时候看到巷子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比上周来得更早。人群里多了几张没见过的面孔,其中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暗红色风衣,手里攥着一份折好的晚报——那个版面沈知意认识,是之前写"纸笔咖啡"的那篇报道。

她推开门让大家先进来。白发老太太今天排在第五位,她进门的时候朝沈知意点了点头,自己走到靠窗老位子坐下,把本子摊开之前先把窗台上落进来的两片银杏叶轻轻扫到了地上。

阳光房二十六个人坐满之后花店那边又陆续坐了十几个人。今天有新面孔也有老面孔——白衬衫男人坐在他靠窗的老位置上,今天带了两本书,一本深蓝色的旧书和一本薄的黄色封面的新书,他把两本摞在桌面左上角,像搭了一个很小很稳的塔。年轻男孩坐在阳光房角落上周坐过的位置,本子已经翻到了靠后的页面。五十多岁的外套女人今天坐在了第三张桌子的中段,面前的本子摊开在中间,她的笔走得不快,但一直没停过。

两点四十的时候沈知意注意到阳光房门口站了一个人。是个年轻女人,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浅灰色薄羽绒服,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透过门洞往里面看。她看得很专注,目光从每一张桌子前面扫过去,从每一只握笔的手上滑过,从每一个低头的侧脸上掠过。

沈知意走过去轻声问她:"想进来坐吗?"

年轻女人转过头来。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摇了摇头。"我就是路过,看到里面很安静。你们这个——每天都开吗?"

"每周六下午两点到五点半。"

她点了点头,又往里面看了一眼。她看的不是某个人,是整间屋子的氛围——白墙、深胡桃木桌子、东窗投进来的阳光、伏在桌面上写字的人群、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我下周六来。"她说。

"好。"

她走了之后沈知意回到操作间门口继续站着。那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却不进来的女人让她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所有人都准备好了坐下来写。有些人需要先站在门口看一看,确认这间屋子是安全的、是能待的。她今天只是路过,但她说了"下周六来"。

沈知意相信她会来。因为她在门口看了那么久,目光里的东西是"想进"。

三点一刻的时候阳光房里有个小插曲。白发老太太的钢笔没墨了——她写了大半页,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干涩的白痕。老太太拧开笔帽看了看墨囊,然后从布袋里掏出一小瓶墨水放在桌上,拧开盖子慢慢地吸满,又拿纸巾把笔尖擦干净,继续写。整个过程慢悠悠的,像在做一件她做了很多年的家务活。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年轻女孩抬头看了整个过程,然后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了。

沈知意站在远处看完了全程。那种"慢"本身就像一种语言——告诉周围所有的人,这里不赶时间。

四点半的时候又来了一个让沈知意意外的人。是上周那个提着深蓝外套的女人——她说"种了四十年的地,今天第一次种自己"的那位。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灰色外套,站在门口探了探头,看见阳光房几乎坐满了,犹豫了一下。

沈知意给她搬了把折叠椅在花店的角落里。"坐这儿行吗?"

"行。"她坐下来翻开本子。第一页已经不空了——上次她写了不少字,沈知意瞥到了一些零碎的句子,大部分是关于"种地"和"做活"的事。她翻到新的一页,拿笔的时候动作比上周熟练了许多,至少不再抖了。

她写了大约四十分钟。中间沈知意给她续了杯咖啡,她抬头说了声谢谢,然后又低头写。五点零几分的时候她站起来把本子合上,走到沈知意面前说:"下周我不来了。"

沈知意看着她。

"不是不来。"她纠正了一下自己的话,"是下周不来了。我下周要去地里收最后一茬花生,收完了再回来。"

沈知意点了点头。"那你收完花生存着本子,有空再来。"

她笑了一下,把本子夹在胳膊下面走了。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她穿过巷子口的银杏树,深蓝灰色的外套在一片金黄里面慢慢走远了。

收店的时候沈眠枝在收拾笔筒里的笔,一支一支擦干净码好。"今天那个站着看的女人,你说她下周六真会来吗?"

"会。"沈知意正在叠桌布,叠好一块放进柜子里,"她站在门口看的时候那个眼神我见过——跟我第一次推开这扇花店的门差不多。"

沈眠枝把笔筒放回桌中央。"你当时什么眼神?"

沈知意想了想。"不确定,但又想试试。"

沈眠枝没有接话。但她在叠下一块桌布的时候动作放慢了些。

关店后四个人在阳光房里开了个小会——沈知意、沈眠枝、傅绥尔、林薇。四个人围坐在深胡桃木桌子的一角,桌上摊着沈知意带来的记账本和傅绥尔写的运营记录。

"林薇出了二十万中的一部分作为阳光房运营资金,我们得把这笔钱怎么用、花在哪儿理清楚。"沈知意把记账本翻开到最新一页,"先说固定开销——房租水电、本子笔、咖啡豆、牛奶糖、桌布和清洁用品。"

傅绥尔在旁边补充:"冬天要到了,阳光房没有暖气,需要加两个暖风机。我查了一下,一台功率够用的五百左右,两台一千。"

沈眠枝在本子上记。"暖风机,两台,一千。还有吗?"

"窗玻璃虽然换了新的,但门缝漏风。买些密封条贴上,几十块的事。"傅绥尔继续说。

林薇坐在旁边安静地听,没有打断。等到她们把各项开支列完,她才开口:"我出的那笔钱够用多久?"

傅绥尔算了一下。"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本子用得最快,每周二十到二十五本,一本进价六块,一个月五百左右。咖啡豆每周一包,八十一包,一个月三百出头。加上其他杂项,不算房租和暖风机的话,一个月开销大概一千五。你出的那笔够半年。"

"半年之后呢?"林薇问。

沈眠枝抬起头。"半年之后花店应该能养得起阳光房的支出了。这个月花店流水已经可以覆盖所有房租了,再给阳光房添一份运营费没那么难。"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窗外是光秃秃的桂花树枝和正在变黄的银杏叶,十月的晚风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些凉意。沈知意把记账本合上。

"那就这么定了。阳光房的运营资金先用林薇出的那笔,花店流水作为后盾。月底算一次账,公开透明。"她看了看三个人,"同意的举手。"

四个人都举了手。傅绥尔举得最快,沈眠枝第二,林薇最后一个举,但举起来了,稳稳的。

散会的时候林薇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话:"我以前从没参与过这种'公开透明的集体账目'。家里的钱是糊涂账,婆家的钱是糊涂账,连我自己给自己花的钱都是糊涂账。今天坐在这儿听你们一笔一笔列出来——我竟然觉得挺踏实的。"

她推门走了。沈眠枝在她后面关灯,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巷子里传来一声细细的猫叫——那只瘦猫又在窗台上了,隔着玻璃跟她们对望了一眼。

周日休息。沈知意难得睡到自然醒,九点多才睁开眼睛。窗外阳光已经很高了,银杏叶落满窗台,有几片被风吹进来落在了地板上。她坐起来靠在床头刷了会儿手机,群里安安静静的——昨天开完会之后大家都累了,没人发消息。

她穿着拖鞋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深秋的风灌进来,凉凉的,但不刺骨。外面巷子里有人在扫落叶,扫帚刮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地响。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棵银杏树,叶子还剩一小半在枝头,风一过就扑簌簌往下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那个五十岁的地里收花生的女人说"下周不来了,要去收花生"。今天就是周日,她应该在地里了。穿深蓝灰色的外套蹲在花生地里把根从土里拔出来,抖掉土,把花生荚一颗一颗摘下来。过几天她忙完了,又会带着那个本子回到阳光房里,坐在某个角落继续写"种自己"那些事。

沈知意靠在窗台上想,这就是"纸笔咖啡"长出根了。最开始来的人是自己需要,后来来的人是听说这里可以坐下来写。现在来的人里面有一部分已经变成了"来了一阵子,有事要忙就暂停一下,忙完了还会回来"的那种存在。她们跟这间屋子的关系从"路过"变成了"回来",从"试试看"变成了"我收完花生就回来"。

她关上窗户去洗漱。今天没有什么急事,下午去店里给绿萝浇浇水,把周一要进的新花材清单列好就行了。她在镜子前面刷牙的时候看着自己的脸——比九月初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清晰了。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睡出来的,是每天的忙碌和踏实慢慢养出来的。

她吐掉牙膏沫擦了擦嘴。阳光从卫生间的小窗户照进来,把她手背上的水珠照得像碎玻璃一样闪闪发亮。

下午去店里的路上她经过巷口报摊,陈大爷喊住了她:"沈老板,今天有份报纸上又写了你们花店。"

沈知意接过来看了看。不是晚报,是一份周报,某生活副刊的三版,大半版的篇幅,标题是《"纸笔咖啡"和一间花店的周六》。作者署名是"本报读者来稿",文章开头第一句写着:"我是一个去过那间花店的普通人,我想说说我的感受。"

她站在报摊前面把整篇文章看完了。写得朴实,没有华丽的形容,就是讲一个人怎么走进阳光房、怎么坐下来、怎么翻开第一页、怎么写了两个多小时。结尾那句话让沈知意读了两遍:"我写的时候没有想'我在治愈'或者'我在成长'。我就是想写。但写完之后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发现自己走路比来时轻了半斤。"

沈知意把报纸叠好还给了陈大爷,说了声谢谢继续往店里走。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了半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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