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要走,又转回来问了一句:“傅律师,如果老板不承认拖欠工资,说是我自愿不要工资的怎么办?”傅绥尔说那你就让他在微信里说一遍——发一条消息问他“老板,之前几个月工资什么时候能结”,如果他回复了你,无论他说什么,只要承认了工资还没发,那就是证据。如果他不回复,你就隔几天再问一次,每次都在微信里留下文字记录。女人点了点头,把手机掏出来,当着傅绥尔的面给老板发了第一条消息。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然后按下了发送键。那个动作很轻,但她按完之后抬头看了傅绥尔一眼,眼神里有了一种很细微的变化——不是不再害怕了,是知道了下一步该做什么之后心里有了底气的笃定。
咨询结束后,傅绥尔把案卷收好,端着那杯已经续了两遍的热乌龙,走到花坊门口透了口气。沈知意正蹲在门口给新到的洋甘菊换水,何秀兰也在——她今天轮休来花坊帮忙,正蹲在花坊门口修剪新到的尤加利叶,旁边还放着刚从社区食堂带来的保温袋,里面是她今天凌晨做的花卷,还微微冒着热气。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双曾经在验伤报告上签字时还在发抖、现在正稳稳地握着花剪的手。她刚从社区食堂下班,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几小片干面粉,袖口上还有一小块红糖渍——大概是早上做红糖馒头时蹭上去的。
傅绥尔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说何姐,你以前刚来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初春吧,那件灰色风衣的袖口也是磨得起了毛边,行李箱的拉杆上挂着的塑料袋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何秀兰说差不多,也是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行李箱放在脚边。当时手里攥着那张边缘起毛的手绘卡片,在门口来回走了好几趟才敢推门进来,怕里面的人觉得她麻烦。现在她站在花坊门口手里握着花剪,袖口卷到小臂,和刚来时判若两人。
她说刚才那个戴口罩的女人让她想起了自己——都是做了很多年体力活,都是被欺负了不知道该找谁,都是在别人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的忽视里独自撑了很久。但那个女人比自己当年更勇敢——至少她敢推门进来问一句“我该怎么办”,还敢在咨询结束后当着傅律师的面掏出手机给老板发了第一条消息。而自己当年在门口犹豫了好一阵才进来。“她走的时候还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咨询桌上那块‘免费法律咨询’的牌子,像是在确认这个地方是真的存在的、她不是在做梦。我当年也是这样的——走出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花坊的玻璃门,怕下次来找不到了。那个回头不是不信任,是太珍惜了——怕这扇门只是一场梦,下次来就找不到了。”
下午沈眠枝来的时候,傅绥尔正在工作台前整理今天后台收到的咨询案例。沈眠枝围裙还系在身上,帆布袋里装着她上午带体验课用剩的边角料——几枝洋甘菊、一小把尤加利叶,还有周姐送她的那包干洋甘菊花瓣和方姐托她转交的小纸包。她把帆布袋放在工作台上,坐到沈知意旁边,拿起一枝洋甘菊斜斜剪了个新切口放进清水桶里。
她说今天体验课结束之后周姐在花坊门口跟她说了一件事——她上周带着自己做的干花相框去了社区服务中心,给那里的工作人员看,问能不能在服务中心也开一个花艺体验角,让更多像她一样在家待了好几年的女人有个可以免费学手艺的地方。工作人员说可以考虑,让她先统计一下有多少人感兴趣。她当天就在社区群里发了消息,到现在已经有十几个人报名了。她说她以前连在社区群里发一条消息都要反复措辞好几遍,怕用错词被邻居笑话。现在她不仅能主动去社区服务中心谈合作,还统计了十几个人的报名名单,每个人后面都标注了联系方式、可参加的时间段、有没有花艺基础。她说这份名单是她这好几年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做成一件和家庭无关的事——不是被要求做的,是她自己想做、自己推动的。她还说如果服务中心那边场地批下来,她想请眠枝老师去带第一节课,她当助教。
沈眠枝又从帆布袋里掏出另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说这是方姐托周姐转交的。方姐的干花相框作品墙已经挂满了客厅一整面墙——最中间是那幅“晚晴”,旁边是她这段时间做的秋色系系列,再旁边是女儿小时候画的画。女儿上次回来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有个同事看了特别喜欢,问能不能也订一个,说想要同款配色但尺寸小一点的,放在书房窗台上。方姐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找她定制东西——不是为了帮她、可怜她,是真的觉得她做的东西好看,愿意付钱买。她收到定金那天在花坊门口站了很久,然后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说有人花钱买她做的东西了。她说她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你真的越来越厉害了”。方姐说这是女儿第二次夸她厉害——第一次是看到她客厅墙上那幅“晚晴”时说“妈,原来你也会做这么好看的东西”。她还说以后每卖出一个干花相框,要捐一部分材料费给花坊的免费体验课,让更多像她以前一样不敢问材料要不要钱的人不用为这个担心。她在纸包里附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花坊的暖光灯照亮了很多人。我也想成为其中一盏。”
傍晚时分,几个女孩照常聚在院子里。院墙上那排花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阿依的淡蓝色小花已经开了好几朵,密密匝匝地挤在藤蔓尖端,和大壮的深紫、小翠的浅粉、小晚的淡紫交织在一起,把整面院墙铺成了一片五颜六色的花幕。小满蹲在花盆前检查新开的花苞,把谢掉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小布袋里,说这些花瓣晒干之后可以做香包,放在体验课学员的教案旁边。她还打算把阿依的第一朵花做成干花标本,夹在那本花墙生长记录手册里,旁边标注开花日期和□□尺寸。那本手册从花坊刚开业时只有几页薄薄的记录,到现在已经写满了好几本,每一页都贴着不同时期的花墙照片。前年第一茬花是大壮的深紫,第二茬是小翠的浅粉,第三茬是小晚的淡紫;去年加了粉白系和暖黄系新苗,五种颜色交织在一起;今年又多了凉山来的阿依,淡蓝色的花瓣边缘带着细细的白色纹路。小满说她已经想好明年要种什么了——把阿依的种子留下来,明年开春在院墙下专门辟一小块地,多种几株,让淡蓝色在花墙上连成一小片,和紫色系的花苗交错种植。
何秀兰推开院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今天凌晨在食堂做的花卷。她现在在社区食堂正式上班,负责每天早上的面点供应,最近又带了新学徒——一个刚住进庇护所不久的年轻女人,刚来时连食堂的门都不敢自己推,每天跟在何秀兰身后,揉面时手抖得厉害。何秀兰教她怎么把面团反复按压、折叠,说揉面和做人一样——要反复揉反复按才能把气孔排出去。那个女孩练了好几次,做毁了好几笼面团,每一次做毁都觉得是自己的错,低着头把失败的面团扔进垃圾桶。何秀兰捡回来,说做坏的面团不要扔,可以用来发老面,做馒头的引子。那个女孩愣了很久——做坏的东西原来还能有用,还可以成为下一次成功的基础。
前几天她独立做成了第一笼花卷,蒸笼掀开时热气扑面,她看着那笼白白胖胖的花卷愣了很久,然后回头说“何姐,这是我自己做的”。何秀兰说那一瞬间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花坊做完螺旋花束,沈知意说“稳了”——那两个字她到现在还记得。现在她把这个词也教给了她的学徒们。
何秀兰把保温袋放在长桌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葱油味在院子里散开,和洋甘菊的清苦、薄荷的凉意、刚翻过的泥土气息搅在一起。她拿起一个不太一样的花卷——褶子比别的花卷少了几道,收口处有点散,但能看出来是玫瑰花的形状。她说这是那个女孩特意多做的一朵玫瑰花卷,专门留给沈眠枝的。那个女孩在保温袋上贴的便签纸上写着:“何姐说,做坏的面团不要扔,它是下一次成功的引子。谢谢眠枝老师的花坊,让我知道揉面的时候手可以是软的,因为心里不再怕了。”
沈眠枝接过那朵面团做的玫瑰,低头看了很久。面包的麦香混着洋甘菊的清苦在鼻尖散开。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花坊独立完成配色练习时做的那个淡紫色勿忘我——歪歪扭扭的,左边那枝歪了一点,但她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眠枝,第一期结业。”现在她手里握着另一个女人做的第一朵面团玫瑰——褶子不够密,收口有点散,但能看出来是玫瑰花的形状。她说等那个女孩来花坊学裱花时,她要教她怎么用奶油霜挤出花瓣的层次感,然后把她做的面团玫瑰和奶油霜玫瑰并排放在一起,拍张照放进学员作品集里——就像学姐当年把她剪坏的洋甘菊和后来做好的干花相框一起放在工作台上,说你看,进步是一步一步来的。
沈知意举起手里的茶杯。几只杯子从各个方向伸过来——傅绥尔的乌龙茶,小满的桂花乌龙,沈眠枝的洋甘菊茶,何秀兰的花卷配白开水——碰在一起,发出一串长短不一的脆响。院墙上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阿依的淡蓝色小花在廊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个家政女工寄来的种子已经开了好几朵花,她自己也在成都报了一个收纳整理的培训班,把花坊体验课上学到的配色和构图用到了收纳上,说收纳其实也是一种构图——把不同颜色、不同功能的物品放在它们最合适的位置上,和做干花相框的逻辑一模一样。何秀兰的学徒学会了把做坏的面团变成下一次成功的引子,她说做坏的面团不要扔,它是下一次成功的引子。周姐在社区服务中心统计了十几个人的报名名单,准备开一个花艺体验角,她想请沈眠枝去带第一节课,她当助教。方姐收到了人生第一笔定制订单,还在纸包里附了一张小纸条——“花坊的暖光灯照亮了很多人,我也想成为其中一盏。”那个戴口罩的女人给老板发了第一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然后按下了发送键,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免费法律咨询”的牌子,像是在确认这个地方是真的存在的。
花坊的暖光灯还亮着。那些曾经在门口犹豫的女人,如今站在了门里,把自己曾经接过的光递给下一个还在门外徘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