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枝是在十二月第一个周二的傍晚决定搬家。这个决定做得不算突然。她用了好几周时间断断续续地看了好几个公寓,有的太小,有的太吵,有的采光不好,有的房东看她是单身女性,加了好几条额外的条款。最后选定的这间是沈知意在社区公告栏上看到招租信息后陪她去实地看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带个朝南的小阳台,厨房的窗户正对着一棵老樟树,冬天也能漏进阳光。房东是个退休护士,没有多余的条款,只是在签合同时说了一句“姑娘,一个人住,注意安全”。
搬家那天是周五。她没有请搬家公司,所有家当加起来,不过是几个纸箱和一个旧帆布袋。旧帆布袋还是从前那个洗得发白、提手被勒出毛边的,她用来装最贴身的东西——那把花剪、备课本、裱花工具、一张小宇画的向日葵。纸箱里最重的那一箱是花材和教材。她的花剪用软布裹好,放在帆布袋最底层,和备课本、裱花嘴、那张裱好的淡紫色勿忘我并排放在一起。那是她第一次独立完成完整配色时做的,左边那枝歪了一点,但她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眠枝,第一期结业”。她翻出来看了片刻,把它放回帆布袋里,压在备课本下面。
搬完东西已经是傍晚。宋姐开车帮她把最后几箱花材运到公寓楼下,又帮她把最重的那箱花材搬到门口。“剩下的你自己收拾,我晚上还要跑一趟城东的自提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袋放在沈眠枝手里,“里面是芝麻球,刚炸的,路上趁热吃。今天配货的时候有个邻居给了我一袋自己种的芝麻,炒过之后香味特别浓。”沈眠枝接过保温袋,芝麻球还微微冒着热气。她弯腰把最重的那箱花材拖进门,纸箱底部和地板摩擦发出沉闷的沙沙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没有立刻开箱收拾。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白墙、木地板、头顶那盏房东留下来的老式吊灯,灯罩是奶白色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裂纹。她想起上一次住在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是多久以前的事。婚后住在婆婆家的次卧,连床头柜上放什么都要经过婆婆同意;离婚后借住在沈知意帮她找到的临时住处,总觉得是暂居,行李箱一直没完全打开过。现在这个公寓什么都是空的——衣柜是空的,书架是空的,灶台是空的——但她可以决定哪个角落放花材、哪面墙挂她的干花作品、阳台上种什么颜色的花。她把帆布袋放在地上,把那张淡紫色勿忘我拿出来靠在窗台上,退后几步看了看效果。阳光从樟树的枝桠间漏进来,落在花瓣上,把淡紫色洗得更柔和。这是她在这个空荡荡的公寓里放进的第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搬好了。”她在姐妹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附了一张窗台上那幅勿忘我的照片。
林薇秒回了好几个感叹号,说今晚必须庆祝,新家第一顿晚餐要热热闹闹的。小满说那她负责带菜,花坊旁边新开了一家卤味店,鸭翅和豆干特别好吃。蔡姐说蛋挞她包了。小杨说她负责关东煮。沈知意回了一条——“我带汤。”傅绥尔最后一个回——“那我带茶。”
“你倒是每次都是带茶。”沈知意在群里回了她一句。
“我带的是好茶。今天下午刚拿到一罐岩茶,还没来得及开。”
两个多小时后,几个人拎着大包小包陆续到了。小满的卤味用锡纸包了好几层,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她把鸭翅和豆干分装在两个盘子里,又从包里掏出一小瓶自制的蘸料,说这个蘸料是她最近自己调的——蒜末、醋、一点点麻油和剁椒,和卤味特别配。蔡姐的蛋挞还是温热的,这次配方又调整了一次,蛋挞液里加了淡奶油和香草精。她把蛋挞放在桌上,又从包里拿出一小袋芝麻糖,说上次那个邻居给她的芝麻还剩了不少,炒过之后碾碎,和麦芽糖一起熬成了芝麻糖。小杨的关东煮还是用昆布柴鱼高汤熬的,这次多放了几颗墨鱼丸。她把锅放在桌上,又从背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普法手册赠阅申请统计表,说等会儿大家吃完了想让姐妹们帮忙核对几个收件地址。
傅绥尔最后一个推门进来。她今天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厚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照例端着一杯热乌龙,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小罐岩茶。她把茶罐往桌上一放,环顾了一下这个还空荡荡的客厅,给出了一个颇高的评价:“采光好,阳台正南,适合冬天喝下午茶。厨房的窗户对着树,春天能看到新芽。”她把岩茶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幅勿忘我,说这面墙适合挂干花——以后可以做一面作品展示墙,把你自己满意的作品全都挂上去,既是装饰也是教学素材。
沈眠枝抱着一个还封着胶带的纸箱从客厅拖到房间角落,纸箱底部和地板摩擦的闷响拖了一路。她用剪刀划开胶带,里面是她的进阶课教案和几个干花相框样品。她把教案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放在书架上——第四期进阶课的结业作品展刚结束,这期学员的结业主题是“冬青”,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冬天里的绿色。宋姐用尤加利叶和银叶菊做了一套“冬色”系列,灰绿和银白交错,和她在秋天做的那套“秋实”形成鲜明对比——她用花盒做了镂空窗格效果,透过尤加利叶的缝隙能看到银叶菊的银白色叶背,角度不同光线不同,整体色调随之变化。沈眠枝把这个作品评为本期全优,评语里写了好几句:“构图有空间感,色彩控制成熟,已具备独立教学能力。”还有一个学员用松枝和雪白的满天星做了一个花盒,取名叫“初雪”。沈眠枝说这个学员是第一期的老学员,刚来的时候连螺旋花束都散了好几次,现在能独立完成一套完整的冬青主题作品了。她把自己做的“冬青”系列也拿出来——干花相框用冬青叶和深绿色尤加利叶打底,中间点缀几朵白色满天星,构图简约干净。她把这幅作品靠在书架上,准备等挂在床对面的墙上——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
她把教案放好之后重新回去拖那个纸箱,弯腰时衣领里滑出一个小挂坠——一根细银链上缀着一朵干花,花瓣是淡紫色的勿忘我,封在透明树脂里。那是她拿到工资卡后给自己买的第一件首饰,从一根普通细绳换成了能固定的细银链,又把自己第一次独立完成的那朵干花嵌进去封好。她把它重新塞进衣领里,和刚才对教案时一样语气平常地继续整理书架。
“眠枝,这些干花相框你想挂在哪面墙上?”小满举着一个干花相框在客厅比划。
“床对面的墙——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沈眠枝指了指卧室那面空白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