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接过药碗,没有丝毫犹豫举至唇边。
她低头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汁,映出她苍白的脸。
说不怕,是假的。
在沈家蛰伏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她当然惜命。
可他也怕这满城的百姓,都死在这场门阀斗争而产生的瘟疫里。
更怕他一个人抗着这千斤重担。
“知意。”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母亲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知书达理,平安顺意。
可她偏要像当年的母亲一样,走一条险路。
她举起药碗,凑到唇边,碗沿刚触碰到她嘴唇的瞬间,一手忽然从旁伸出,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手一颤,药汁险些洒出。
众人接皆是一惊,转头望去。
苏沐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医馆,他身上那件玉色锦袍沾了风雪,袖口不知从哪儿沾来的黑血,却丝毫不减其风华。
原来,他早在两个时辰前就去了城北最严重的隔离营,故意用占了疫毒的银针在自己手臂上刺下。他算准了时间,知道疫病会在两个时辰后发作,所以他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到了医馆。
一直站在门外,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偷偷看过沈知意放在桌上的药方,他问过随行的苏家大夫,确认这幅药虽然药性极强,但剂量控制得极为精准,瞧着危险万分,实则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是最好的机会。只有真正染上瘟疫,再借口为她试药,不仅能让所有人都相信药方的疗效,也可以让沈知意对他放下戒心。
可当他看到沈知意举起药碗时,坚定的眼神使他内心摇摆。
不能让她喝。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强烈,连他自己都皱起了眉。他压下心头的异样,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说出的话却是不容置喙。
“沈公子以身试药,这份胆识,在下佩服。但即为试药,总得是患者才试得出药效。”
话音未落,他竟直接从沈知意手中夺过药碗,仰头便将那碗药一饮而尽。动作极快,众人根本来不及阻止。
“你!”沈知意瞳孔骤缩,不敢相信苏沐阳会如此犯险。
药汁入喉,苦涩的味道瞬间蔓延开,胸口像是被烈火灼烧般。苏沐阳将空碗递还给她,冲她笑了笑,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这人情,世子妃可要记牢了。”
话音刚落,他身形晃了晃,众人惊呼着围上去。下一瞬,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苏公子!”
医馆内众人惊呼凑过去,所有医官也都朝苏沐阳围了过来。
张太医上前探了探他的脉搏,眉头一皱,立即将他的衣袖撩开,看到那密密麻麻的淡黑色的疹子,脸色都白了:“不好!苏公子也染上瘟疫了!”
众人一片哗然。
混乱中,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卷了进来。
赵琰拨开人群,发梢还滴着雪水,微微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中央的沈知意。她脸色苍白,手里还端着药碗,地上躺着不省人事的苏沐阳。
一股火 “腾” 地就上来了,混着后怕,烧得他眼睛都红了。他大步走过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要把她的腕骨捏碎,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知意!”
沈知意被他吼得一愣,抬头看向他。
他面具下的双眼布满血丝,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风暴。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本在组织开仓放粮的他,听见下人匆匆来报世子妃打算亲自试药,他急忙将手里事都安排妥当后便立即赶来医馆,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你不要命了?!”他沉声问道,黑眸越发冷凝。
沈知意心口一窒。她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和紧绷的下颌线,没有退缩,反而抬起手,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爷,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却稳得像一根定海神针,“喝药的不是我。”
赵琰的手依旧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攥红的手腕,又抬起头看到他发梢的雪,踮起脚压低声音道:“爷若是把我手腕攥断了,回头还得劳烦世子爷亲自给我喂饭,那不划算。”
赵琰愣了一下,攥着她的手松了点,但是没放开。她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可就是这一句玩笑,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他胸口那团快要炸开的怒火。目光这才落到苏沐阳身上,眼底的余怒瞬间化为刺骨的寒意。
苏沐阳。
竟连染疫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把苏公子抬到他营帐去。”赵琰冷冷地吩咐,说完,打横把沈知意抱了起来,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医馆。
沈知意猝不及防被抱起来,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她靠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又快又重,像是刚从战场上杀出来一样。
满医馆的人都看傻了,张太医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爷,”她把脸凑近他耳边,小声道,“你这么抱着我出去,不妨猜一猜外面那些人明天会怎么传?”
赵琰脚步不停,低头瞥了她一眼。
沈知意弯着眼睛,在他耳边笑:“明天全陵县都要传你金屋藏娇,藏了个沈公子。”
赵琰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那双眼睛还红着,眼尾却已经微微弯起来了。
“那就让他们传。”他收回目光,重新大步往前走,声音不咸不淡,“最好传到京城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本世子金屋里藏了谁。”
刚才赶过来的那一路,他想了无数种可能,想她要是真喝了药出点事,他该怎么办。他在北境打了那么多年仗,刀架在脖子上都没怕过,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手都在抖。
沈知意本是想逗他消气,没想到这人顺着杆子就往上爬。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耳根悄悄烧了起来,嘴上却不肯服软:“那世子爷可要藏好了。我这人挑剔得很,可得把金屋盖亮堂点,暗了我不住。”
“给你盖最亮的。” 他低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终于被她逗笑,“再给你种满院子的梅花,给你搭个药庐,你想怎么闹就怎么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