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城郊一片黑松林时,异变陡生。
“抢粮食!活下去!”
凄厉的嘶吼声划破天际,林中两侧,忽然冲出数百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他们已经饿了月余,眼里早已没有了对权贵的敬畏,只有对食物的渴望,手里攥着锄头、镰刀,甚至只是削尖的木棍,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被饥饿逼到绝境的疯狂,似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直直扑向载着粮食的车队。
“保护世子与世子妃!”秦苍厉喝一声,三百玄甲卫“唰”地拔刀出鞘,森然的刀光在阴沉天色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朝着车队冲来的流民被玄甲卫的阵势所唬住,双方对峙着都轻易不敢上前。
“住手!”赵琰的声音骤然响起,“不许伤人!”
玄甲卫动作一滞,只能结成防御阵型,将车队护在中央,不敢主动进攻。流民们见玄甲卫不敢伤人,胆子这才大了起来,纷纷往前涌。
赵琰翻身下马,独自一人迎着那数百名疯狂的流民走了上去,玄色大氅在风雪中飞扬。
“各位乡亲,听我一言!”他开口,却字意外地让流民们的动作停下来,“我是靖南王府的世子赵琰,奉皇命前来赈灾。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放下武器,车里的粮食,大家人人有份!”
流民的脚步慢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与希冀。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别信他!狗官的话怎么能信!他们只会将我们骗进去活埋!抢走粮食,我们才有活路!”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嗖”地一声破空而来,直指赵琰面门!
赵琰头微偏,箭矢擦着他的面具飞过,深深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羽嗡嗡作响。这射箭的力道和准头压根不是这些流民应有的。
人群瞬间被再次点燃,彻底失控!混乱中,又一支冷箭悄无声息地射出,目标不是赵琰,而是他身后毫无防备的沈知意!那箭来得又快又刁钻,角度之毒辣,分明是要一箭毙命!
“小心!”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将沈知意狠狠推开。
沈知意侧首看去,那人竟然是跟了她五天的苏沐阳。
她被推得踉跄几步,被流云扶住,堪堪站稳。她惊魂未定地回头,正看见那支箭羽被苏沐阳手中的剑斩落,肩头却还是擦着苏沐阳的胳膊飞过,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瞬间染红他玉色衣袖。
“苏大人!”沈知意脸色一变。
“一群刁民!”秦苍见状勃然大怒,举刀便要下令清剿。
“控制挑事的人,别伤百姓!”赵琰趁机而动,身形如电,瞬间擒住了方才射出第一箭的领头者。他反手卸掉那人下巴,从其口中搜出一枚藏着剧毒的牙囊,高声喝道:“此人是奸细,故意煽动民乱!大家切勿上当!”
玄甲卫得令,如虎入羊群,精准地将几个混在流民中煽风点火的死士拿下。流民们见状,吓得纷纷丢下武器。
一场一触即发的骚乱,被迅速平息。
沈知意快步走到苏沐阳身边,从袖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得罪了。”
她顾不得男女之防,撕开苏沐阳手臂上的衣料。伤口很深,血肉外翻,瞧着有些骇人。
苏沐阳脸色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还扯着嘴角笑了笑,“世子妃,这下你可欠我一个大人情了。”
沈知意手上动作不停,连眼皮都没抬,淡淡道:“苏大人不必急着讨人情。我这里有本账,等回了京城,苏大人欠我的和我欠苏大人的,咱们一笔一笔慢慢算。”
苏沐阳闻言,低笑了一声,正要说什么,目光却在触及沈知意身后走来的赵琰时,笑意微微凝固。
沈知意没理会他的反应,目光在触及伤口边缘时骤然一凝。伤口处,沾染着一点极其细微的黑色粉末。
那颜色与质地与当初在普济寺那些蒙面人淬在暗器上的毒粉一模一样。她心中立即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飞快地取出银针,封住了苏沐阳手臂的几处大穴。
“箭上有异,我先为你封住穴位,进城前少说话,以防万一。”她镇定嘱咐道。
苏沐阳低头,看着她为自己包扎时专注的神情。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一股极淡的药香混着她身上独有的馨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
“嘶……”他故意吸了口凉气,眉头紧锁,装作虚弱的样子,“好像头有点晕,怕是毒扩散了。”
沈知意替他扎好绷带,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苏大人体虚,回去好生休养几日便可。不过以苏大人的身手,这点小伤应当不至于,不像是体虚之人。”
苏沐阳被噎了一下,面上那抹虚弱的笑意僵了一瞬。
说完,沈知意便站起身,朝赵琰身边走去,从袖中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踮起脚尖,替他擦去脸颊上溅到的一点血污。
“你没事吧?”面对赵琰时,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许多。
“我没事。”赵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将她的手整个包在自己掌心。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她方才踮脚擦脸时两人之间骤然缩短的距离上,忽然压低了声音,只有她能听见:“他袖子里藏着袖箭机括,这箭是他自己安排的。你倒敢凑上去给他包扎。”
沈知意闻言,非但没有惊讶,擦完把帕子折好收进袖袋,也压低声音笑:“我自然知道他城府及深。不过爷放心,我替他包扎时顺手探了探他的脉,气血虚浮,肝火旺盛,大概是亏心事做多了,早晚自己栽进去。”
赵琰低头看她,银面下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意外,随即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你倒是胆子大。”
“不敢。”沈知意将帕子收回袖中,理所当然道,“不过是仗着有人在旁边看着,我才敢动手。毕竟世子妃的身份,在世子面前还是值几个钱的。”
风卷着雪吹过松林,苏沐阳靠在树干上 “养伤”,看着沈知意围着赵琰转的样子,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慢慢收紧,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他本来以为,沈知意是个可以拿捏的,用来接近赵琰的筹码。
可现在看来,这枚棋子,好像没那么好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