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您尝尝这个,这可是咱们陵县特产的雪花鲈,冬天才捕得到,鲜嫩得很,京里可吃不到这个味。”
赵琰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银面下的眼眸冷得像冰,他看着满桌的珍馐佳肴,喉咙里发堵。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城外那个被母亲死死捂住嘴,连哭都不敢哭的孩子。
他们在漫天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连一口热粥都喝不上,而这些贪官,却用他们的救命钱,摆起了这样奢靡的接风宴。
怒火在心底翻涌,眼底的寒意愈发浓烈。
“周大人。”赵琰忽然开口,瞬间打断了席间的丝竹声,厅堂内安静下来。
“哎!下官在,世子您吩咐!”
周明远连忙停下话,躬身应着,脸上依旧堆着谄媚的笑,心里却莫名咯噔一下,升起一丝不安。
赵琰端起桌上的酒杯,隔着银面,慢条斯理地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打转,映着烛火却没半分暖意。
“这酒不错。”他淡淡开口。
周明远大喜过望,连忙道:“世子爷若是瞧得上,下官待会儿就给您送几坛到驿馆去!”
“周大人爽快!”赵琰放下酒杯。
他缓缓抬眼,目光穿过席间的歌舞升平,直直落在周明远脸上:“本世子看这县衙暖和,今晚就不折腾去驿馆了,就住你这县衙里。”
“吃你的,住你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周大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周明远脸上的笑瞬间僵了,那层裹了半辈子的油滑谄媚,像冻硬的窗纸被人一掌拍碎。他本来算着赵琰喝了毒酒,回驿馆的路上就会暴毙,到时候推个“路上染了风寒暴病而亡”,谁也查不到他头上,没想到他竟然要住县衙!
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他哪敢说不,立刻又堆起笑:“世子说笑了,您能屈尊驻跸,是下官的福气,更是整个陵县的造化啊!下官这就安排人收拾房间!”
只是眼底那瞬慌乱,没能逃过赵琰冷冽的眸光,唇角在面具下勾了个冰冷的弧度。
宴席继续,丝竹声又起,舞姬转得更欢,满屋子的奉承话听得人犯恶心。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摸着袖袋里她缝的解毒丹,硬邦邦的硌着手腕,像她在身边提醒他小心。
这些贪官以为一杯毒酒就能要他的命,算盘打得未免太响。
周明远亲自执壶给他斟了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倾进白玉杯,漾出细碎的光。
他突然想起沈知意给他熬的安神汤,苦是苦了点,但是喝下去从胃暖到心里。她给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把解毒丹用蜡封了,缝在他猎装最里面的暗袋里,还戳着他的胳膊认真叮嘱:“在外头别什么人的酒都喝,什么人的东西都拿,小心被人下套。” 当时他还笑她小胆子,没想到真被她说中了。
“周大人有心了。” 他收回思绪,语气懒懒散散的。
“世子,这是下官珍藏了十年的醉春风,今儿特意启了封,您尝尝。”
赵琰的指尖刚触到杯壁,眉峰便蹙起,他将酒杯凑到银面下,鼻尖轻翕,闻着是浓得发腻的酒香,几乎要溢出小小的酒盏,但依然压不住那缕极隐晦的异香。
藏得深,埋得巧,若是不经意,真能沉浸在酒香里。
他心里冷笑,面上却半点不显,端起酒杯凑到面具边,做了个仰头饮酒的动作。宽大的袖摆遮着,酒液全顺着袖筒流进去,被沈知意当初特意给他缝在袖里的吸水杭绸吸得干干净净,半滴都没沾到唇。
“好酒。”
他 “砰” 一声把酒杯顿在桌上,故意打了个酒嗝,眼神带着点喝高了的涣散,“周大人够意思。”
周明远看着他空了的酒杯,眼底的喜色藏都藏不住,连忙又给他斟满:“世子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无人瞧见,仰头的刹那,舌下蜡丸轻抵,大半酒液顺着袖摆内侧,悄无声息被暗绣的吸水锦布吸尽,半滴未沾唇齿。
“好酒。”
他将酒杯顿在案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周明远眼皮一跳。
“周大人的心意,本世子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