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不远处,一栋朱漆高楼的木门敞着,一位松绿锦袍的清瘦身影走了出来,眉眼清冷,气质出尘。他身旁之人,一身玄色常服,料子是极难得的云纹暗缎,脸上覆着半张银色面具,冷光泛着,却遮不住那双幽深的黑眸。
即便挡去了大半面容,他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与锋芒,依旧明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街上来往的姑娘媳妇,目光皆不由自主地被二人吸引过去。
赵琰和林清刚从对面的药材行出来,正说着陵县药材调度的事。他眼角余光瞥见街角那抹熟悉的素色身影,心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想上前,却被林清拉住了衣袖。林清低声道:“现在不能过去。苏家的人还在盯着我们。”
赵琰攥紧了拳头,他只能装作没看见,偏过头和林清说笑,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直到看见女主转身离开,他才停下脚步,望着她的背影。
可这一切,沈知意都没有看见。
她只看见,赵琰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身侧的林清身上。林清不知说了句什么,眉眼依旧清冷。赵琰却偏过头,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笑意不似平日的疏离客套,像是被冬日暖阳照亮的湖面,漾开了圈圈涟漪。
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离,天地间只剩下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以及那抹让人有些刺目的笑。沈知意只觉得冬日的寒意从脚底板“噌”地窜上天灵盖,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离,天地间只剩下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以及那抹让人有些刺目的笑。
心口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被这一眼,彻底浇熄。
断袖。
这两个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砸在她心上,沉甸甸的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手里那包尚有余温的烤栗子,此刻竟变得滚烫,灼烧着她的指尖,也灼烧着她那点刚刚萌芽的、不自知的期待。
“小姐……”春桃低低唤了一声。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再吐出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一幕。
“我们回去。”她声音平静,可春桃却听得心头一寒。
一路无话,重回凝梅苑,沈知意掀帘进了内室,坐在临窗的暖炕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枯枝上,眼底一片空茫。春桃和流霞站在门口,忧心忡忡地交换了眼神,满心焦灼,却谁也不敢上前惊扰,只悄悄守在门外,连做事的响动声都放得极轻。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裹着熏香的淡味,漫满整个内室。可那股子从沈知意身上丝丝缕缕散出来的寒意,却像是能穿透这暖意,冻得人骨头发紧。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去,从澄澈的浅蓝,慢慢染成昏黄,最后连夕阳的余晖都斜斜洒进来,将窗棂、案几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直到檐角的铜铃被晚风轻轻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流雨才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压着嗓子小心翼翼地禀报:“世子妃,世子方才回府了,现已……去了书房。”
沈知意缓缓转过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底的空茫渐渐褪去,重新覆上惯有的沉静淡然。她开口唤来流霞:“把先前送来的血燕,炖了。”
血燕炖得极慢,用的是上好的红枣与冰糖,文火细细煨着,不多时,清甜温润的香气便漫了进来,驱散了些许屋内的寒凉。又过了一会,流霞端着个描金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玉盅,汤色清亮,呈淡淡的琥珀色,血燕在汤中舒展,香气愈发浓郁。
流霞将白玉盅稳稳放在沈知意面前的小几上,垂首立在一旁,静静不敢多言。
沈知意垂眸,拿起银勺,在玉盅里轻轻搅了搅。血燕吸足了汤汁,软嫩透亮,她盛出一半,缓缓倒进另一只素白瓷碗里。
而后,她将那只盛着血燕的白玉盅轻轻推到春桃面前,“你亲自送去书房,告诉世子,昨夜操劳费神,这血燕最是滋补。请世子,趁热喝。”
“小姐,这……”春桃看着那只玉盅,欲言又止。
沈知意语气未变,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去。”
春桃心头一凛,再不敢多言,连忙躬身端着托盘,转身快步出了内室。
门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头渐起的寒风与院中的细碎声响。
沈知意重新拾起银勺,舀起一勺血燕,慢慢送进嘴里。温热的汤汁滑过喉管,带着红枣与冰糖的清甜,暖了胃腑。直到将面前素白瓷碗里的半盅血燕尽数咽下,她缓缓放下银勺,银勺轻磕玉碗,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低头看着空碗,轻轻笑了一声。
沈知意,你可真出息。给南风馆归来的夫君炖完,自己还能吃得下。
沈知意用手绢抹了抹嘴角,将那个不知算不算笑的弧度,连同眼底的情绪抹得干干净净,而后抬眼轻唤:“桂嬷嬷。”
“奴婢在。”桂嬷嬷应声上前,躬身垂首候在一旁。
“替我更衣。”沈知意站起身,“该去寿安堂了,莫要误了时辰。”
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一点浅褐色板栗碎屑,有些不太雅观。
她看着那点污渍,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说的叮嘱:“知意,女孩子的手要干干净净的,旁人才会喜欢。”
心口微微一涩,她悄悄把手指蜷进掌心,藏进袖中。
没关系,反正也没有人会在意。
刚走出凝梅苑,就见凌风快步迎了上来,神色凝重:“世子妃,世子请您去书房一趟。”
沈知意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找她,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解释西街的事,还是为了别的?
寒风卷着枯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她望着书房的方向,眼底的情绪藏了又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