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越听心中越明镜似的,赵琰为培养这些人,定然费了不少心血。这套班底,莫说管个后院,便是理一处府衙、甚至一方势力,都绰绰有余。
待十二人禀毕,沈知意缓缓站起身,走下台阶,来到她们面前。周身气场悄然转变,褪去在赵琰眼前的温软,显出一种沉静的威压。
“我不管你们从前在哪、做过什么,进了这院子,就得守我的规矩。”她目光扫过众人,锐利如钩,“第一,嘴要紧。院子里的事,哪怕是一只蚊子飞出去,也得经我同意;第二,眼要亮。人心复杂,谁是人谁是鬼,心里要有数,若让不干净的东西混进来,扰了世子清净,别怪我无情。”
十二人齐声应答,声音整齐,透着敬畏。
沈知意满意点头,“进了凝梅苑,便是自己人。我不会亏待忠心的人,但也容不下二心。”
“流霜,接手库房,三日内理清陈年旧账,疑点单独列出;流云,院中防卫归你,除我与世子,任何人不得擅入正房;流雨,多往各院走动,尤其是寿安堂,有任何风声立即来报……”
她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末了,她唤来春桃,递过十几个沉甸甸的荷包:“给大家分了,算是见面礼。”
打一巴掌,赏颗甜枣。这驭人之术,她在沈家后宅那些年,早已看得透彻。丫鬟们掂着荷包的分量,眼底敬畏更深,行礼的姿态愈发恭敬。
众人散去,凝梅苑很快响起有序的忙碌声。沈知意独自立在廊下,望着眼前逐渐步入正轨的一切,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第一步,总算踏稳了。
后顾之忧既解,接下来,便该盘算自己的事了。
午后,日头偏西。
沈知意换了身素净利落的襦裙,袖口用襻膊挽至肘间,握着一柄小巧花锄在新翻的松土地边蹲下,指尖轻点地面,细细规划:“流露,这儿土湿,掺些砂砾种薄荷;那边日照足,留给金银花和田七。”
她神情专注,流露侍立一旁,持炭笔在册子上疾书,半点不敢怠慢。
正忙着,院门口忽然探进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双丫髻上的珍珠花随动作轻颤。赵玥左右张望一番,见赵琰不在,眼睛顿时亮了,提着裙摆像只欢快的小雀儿,一路小跑到沈知意跟前:“嫂嫂!”
沈知意直起身,取帕子拭了拭额角细汗,唇边漾开笑意:“跑这么急做什么?后头有老虎追你不成?”
赵玥喘着气,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道:“比老虎还吓人呢!”说着,一双圆眼警惕地扫过四周忙碌的丫鬟。沈知意会意,扬手道:“你们先去备土。”
待人退远,赵玥才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嫂嫂,我方才偷溜进我哥的书房了。”
沈知意动作微顿:“不怕你兄长罚你?”
“趁他被父王叫去前厅才敢溜进去的!”赵玥摆摆手,随即皱起小脸,“我发现,我哥可能骗了咱们!”
沈知意心头微动:“骗什么?”
赵玥踮脚凑到她耳畔:“我在他书架后的暗格里,翻到好多画卷!全是美人图!虽然都蒙着面纱,但那身段腰肢……啧啧,比春风楼的花魁还妖娆!”
“美人图?”沈知意捏着帕子的手指猛地一紧,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她垂下眼睫,故作委屈地抿了抿唇,声音软软的,像极了被夫君冷落的小媳妇:“原来……世子喜好这般模样的。”
赵玥见她这般,连忙摆手:“嫂嫂别生气!也许大哥只是欣赏画技呢?以我对我哥的了解,他才不是那种人!”
沈知意抬眼,轻轻捏了捏赵玥的脸,不动声色地将话头转向赵玥:“还花魁呢!你一个姑娘家,何时去过那种地方?”
“好嫂嫂,你可千万别说出去!”赵玥急得跺脚,脸蛋涨红,连连求饶,“我就是听旁人说的,从未去过!”
“那玥儿得答应我,这事儿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若是传出去,仔细你哥哥找你算账。”
赵玥重重点头:“我只告诉嫂嫂一人!绝不外传!”
沈知意摸摸她的头笑道:“玥儿最乖了。”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赵玥,沈知意立在原地许久未动。冬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拂动她的衣袂。她缓缓抬眸,望向东厢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眼神沉静如深潭。
她叫来流霞,轻声叮嘱:“炖盅鹿茸枸杞汤,多放些枸杞,炖得软烂些。”
流霞应声退下。
暮色渐浓,天边染开一片橘红。
流霞照着吩咐将鹿茸枸杞下入砂锅,小火慢炖。沈知意立在小厨房外,望着东厢书房紧闭的雕花木窗微微出神。
赵玥说的美人图,在她心头绕了一下午。
人人都说赵琰好男风、厌女子,可他书房暗格里,却藏着满满一匣蒙着面纱的美人图。是传闻有误,还是那些画卷,藏着她不知道的秘密?
“世子妃。”
流雨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快步上前低声回禀:“奴婢探得消息,秦管事明日会亲自开库清点,说是要帮您对账。”
沈知意回神,眸底掠过一丝冷光。
秦管事是服侍先王妃的老人,在王府浸淫二十年,根基深厚。赵琰昨日特意提点她库房亏空的事,今日秦管事便主动要对账,明摆着是要给她这个新世子妃一个下马威。
“知道了。” 她淡淡应声,“届时叫流霜备好笔墨纸砚,咱们亲自去会会这位王府老管事。”
流雨躬身退下。沈知意望着砂锅升腾的白雾,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下马威?她在沈家后宅见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