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琰瞥了眼胸前那一小块被她呼吸濡湿的痕迹,慢悠悠道:“沈二小姐的睡姿,当真是别致。”
话落,他起身下榻。
沈知意圆圆的小脸因他的话而憋得通红,又羞又窘,咬着唇,利落地起身整理。
候在门外的丫鬟听见动静,鱼贯而入,垂首捧来洗漱用具,不敢乱看。为首的张嬷嬷是王妃身边的老人,眼尖得很,一眼便瞧见了床榻正中那方染了殷红血迹的元帕,还有那一床凌乱的被褥,顿时露出满意的笑,悄悄对着门外悄悄比手势。
沈知意余光瞥见,等张嬷嬷看过来时,她适时低头,露出一段粉颈,羞怯得像要把脸藏进衣领里。
此时赵琰已换好锦袍,“走吧,去寿安堂敬茶。”
靖南王府极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步一景。可府中下人皆垂首疾步,呼吸都压得低,可不论是庭院,或是廊道都静得可怕,像一张无形巨网,沉沉压着,将人困在其中。
不多时,寿安堂到了。
主位上端坐着紫金翟鸟华服的妇人,正是靖南王继妃,崔王妃。她保养得宜,风韵犹存,只一双眼微微上挑,扫来时透着精明凌厉。
沈知意上前,规规矩矩跪在蒲团上,双手举茶过头,声音温婉:“儿媳沈氏,给母妃请安,请母妃喝茶。”
崔王妃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石青色的旗装,头戴赤金镶珠凤冠,气质雍容华贵。她抬眼打量着沈知意,从那身规矩的正红世子妃装,到那张虽不算绝色却清秀温婉的脸,再到她垂着的眼睫,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这第一回见,虽说不上喜欢,但也不令人厌恶。
沈知意举茶的手臂微微发颤,茶盏却稳当,没发出一丝磕碰声。
过了好半晌,崔王妃才轻笑一声,伸手接过茶盏,浅抿了一口:“是个懂规矩的好孩子。”她放下茶盏,示意身侧的嬷嬷递上一个厚实的红封,语气温和,笑意却不达眼底。
“既进了靖南王府的门,便是自家人了。”
崔王妃的目光扫过一旁神色淡漠的赵琰,又落回沈知意脸上,意有所指地:“昨夜动静不小,想来是累坏了。”
寿安堂里响起几声极低的窃笑。沈知意脸瞬间红透,手中帕子绞成了麻花,一副羞得说不出话的小媳妇样,支吾道:“母妃……世子他……”
王妃见她这般,眼底疑虑稍散,笑意深了些:“害羞什么,这是好事。琰儿自小性子淡,这些年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话锋一转,语气重了几分,“如今,你既做了世子妃,早日为王府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杀人诛心。
沈知意心中清明,头垂得低低,恭顺道:“是,儿媳谨记。”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王妃觉得无趣。
正欲再敲打,门口忽然传来环佩脆响,一道娇俏声音打破沉闷:“嫂嫂!嫂嫂在哪儿呢?”鹅黄身影如蝴蝶般扑进来,十三四岁的小娘子,梳着双丫髻,簪珍珠花,明眸皓齿,灵动非凡。她径直冲到沈知意面前,亲热地挽住手臂,上下打量:“你就是嫂嫂吧!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似的!”
沈知意一怔。这该是王府小郡主,赵玥。
王妃眼眸里的严肃散去,轻斥:“玥儿,没规矩。”
“才不会冲撞嫂嫂呢!”赵玥冲母妃吐吐舌头,又凑到沈知意耳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嫂嫂别怕,哥哥看着凶,其实人可好了!”
沈知意抬眼,对上小姑娘澄澈真诚的眼睛,心头微动,唇角不自觉弯了弯:“多谢妹妹。”
一直沉默的赵琰忽然开口,声音沉静:“话多。还不快向母妃问安。”
崔王妃抿了一口茶,将一枚赤金镶玉的手镯摘下来,戴在沈知意的手腕上:“这是我当年的嫁妆,如今传给你。愿你与琰儿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儿媳多谢母妃。”沈知意敛衽谢恩。
敬茶礼成,众人散去。赵琰陪着她走出寿安堂,廊下微风拂面,吹散了几分窘迫。
一路无话,只剩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而沉。
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廊外的桂树落了一地金黄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沈知意跟在赵琰身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王府格局,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扶疏,假山流水,每一处景致都透着千金堆砌的奢华。
她抬眼,看着走在前方的背影,在心底轻轻吐出一口气。
前面的赵琰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她:“怎么?怕了?”
沈知意收回思绪,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温婉得体的笑,眉眼弯弯,声音轻柔:“爷说笑了,妾身只是觉得,府里的桂花开得甚好,香远益清。”
赵琰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前行。
风拂过,卷起一地桂花瓣落下,沾在二人的衣摆上,转瞬又被风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