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走远了些,桂嬷嬷引着沈知意到廊下僻静处,压低声音道:“世子爷料定沈夫人不会为小姐备下像样的陪嫁丫鬟。纵是临时挑,也规矩粗疏,断然入不了王府的眼,反倒徒惹闲话。”
沈知意垂眸不语,指尖轻轻攥住袖口——这正是她这两日最犯难的事。王氏怎会真心为她张罗?
见她领会,桂嬷嬷继续道:“世子爷早已虑及此,特地在府中为您备下了十二名陪嫁丫鬟,个个精心挑选,懂规矩、知进退,且忠心可靠。如今人已在王府后院安置妥当,只等小姐出嫁那日随行。”
沈知意心头微震,抬眼看向桂嬷嬷,轻声问:“劳世子爷费心。只是听闻王府正妃出嫁,陪嫁丫鬟也不过八名,世子爷为何备了十二名?”
桂嬷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压得更低:“世子说,王府里鱼龙混杂,太子和三皇子的人早就安插进去了。这十二名丫鬟都是王爷亲自栽培,世子爷亲自挑的,往后在王府,她们只听您一个人的命令。小姐需记得,出嫁前夜,院子角门莫要落锁,方便丫鬟们入府,次日随您一同启程。”
沈知意神色一肃。
“多谢嬷嬷提点。”沈知意敛衽行礼,心头却浮起层层疑云。这位素未谋面的靖南王世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回到屋内,沈知意再次走到那方紫檀木匣前,轻轻翻开,指尖抚过医书孤本的纸页。这套医书,偏门且珍稀,她从未对旁人提过自己苦寻此物,甚至连奶兄阿福都不知晓。
这位世子,怎么会知道?
又为何要将这孤本,放进聘礼里?
窗外,风过枝头,叶影婆娑。
与此同时,靖南王府的暖阁里。
赵琰靠在铺着狐裘的软椅上,身姿慵懒,银色面具覆脸,只露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和优美的下颌线,修长如玉的手捻着羊脂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玉佩微凉,却压不住他眼底的兴味。
黑衣暗卫跪地,头埋得极低:“世子爷,聘礼已送至沈府,桂嬷嬷已接受沈二小姐的起居。沈二小姐对着那套《素问》孤本,看了足足半个时辰,还落了泪。”
“落泪了?” 赵琰指尖微顿,指尖轻弹,玉佩在空中划出弧线,稳稳落回掌心,黑眸里漾开一丝柔软。
“还有一事。”暗卫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张拓印药方,双手呈上,“属下顺着林掌柜的线查了,东街生意最火的杏林春药铺,幕后东家对外称林青,每月账册最终流向,皆是沈府西院。昨日阿福已将三张失传古方交给林掌柜,铺子的三成干股,暂未交割。”
赵琰接过药方,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与那日沈知意讨要嫁妆时,眼底的清亮坚定渐渐重合。
他随手将药方搁在桌案上,身子后仰靠进软榻,修长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笃笃声落在暖阁内,节奏舒缓,却莫名透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不仅会藏爪子,还会给自己铺路。”
他低喃一句,黑眸里映着烛火。
“不过,她的秘密,只能我一个人知晓。”
暗卫心头一凛,不敢多言。
赵琰抬眼,看向窗外沈府的方向,薄唇微勾。那只小心翼翼藏起爪子、假装温顺的小兽,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
他将自己的半枚翰林院印章,与那张药方并排放在桌案上。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印章的断口处,泛着冷光。两道断口,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该在一起。
找了五年,终于找到了。
他指尖再次抚过印章的断口,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
“主子,” 暗卫轻声问道,“那林氏当年的死因,还需要继续查吗?”
“查。” 赵琰声音沉了下来,“当年所有相关的人,一个都别放过。我要知道,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
暗卫躬身退下后,暖阁里重归寂静。
赵琰拿起那枚羊脂玉佩,这是父王特意嘱咐添进聘礼的。他怎会不知父王的那点心思?
那个在沈府正厅,明明眼底藏着冰,却偏偏装出一副怯懦模样的少女。那个隔着百步,就能察觉到他气息的少女。那个握着母亲留下的半枚印章,眼神坚定得像要燃尽一切的少女。
他忽然对这枯燥乏味的日子,好像多了一点期待。
“我倒要看看,这只藏了这么久的小猫,见到我本人,会是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