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从林语时那里回来后,津城彻底进入了秋天,如果问一个津城人秋天必备的单品是什么,那他的回答大概率不会是秋裤,而是雨伞,津城的秋天总是风风雨雨的。
适当的小雨是诗情画意,连日的阴雨反倒压抑不堪,被雨水浸透的落叶一层接一层地覆盖在地面,湿滑绵软的脚感令路人作呕,急迫地想要逃离。
天气什么的,对秦一晴的影响很小,也许是她情绪太过稳定,也许是她本身就不太缺乏晴天。
不过她今天确实有一点烦,倒不是因为下雨,而是因为九点半了她还在继续应酬这些只会空谈天地的老登。
秦一晴自认为她不算特别有素质,老登优化过了还是老登。
酒精的度数太高,让秦一晴的胃有些不舒服。周围的高谈阔论完全掩盖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香烟被点燃后释放的烟雾缭绕在秦一晴身侧。
她想,可能又要扔掉一套衣服,可惜了,这套还是在Wake定制的。
她将那块吸满了酒精的餐布随意地丢进了垃圾桶,平常的就像是在扔一块卫生纸,就在秦一晴仔细擦拭着手指上的酒渍时,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开始振动,制造出了不大也不小的声音,刚好够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听到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江芍”。
江芍极少给自己打电话,九点半了,她会有什么事情呢?秦一晴的心情短暂明亮了一些。
“不好意思,各位,我出去接个电话”还没等到这些人的回复,秦一晴就已经推门而出。
按下接听键,电话那端却始终没有传来声音,但江芍的呼吸声暗示着秦一晴对方在听,那为什么不说话呢
“江芍?”
七八秒后,一声弱弱的“嗯”才从手机中传来。
“怎么了?”
平日里风风火火的江芍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反应?反常的表现让秦一晴本就不太痛快的胸口又闷上了两分。
“你在忙吗?”
“还好,在应付一些不重要的人,发生什么了吗?”
“那……你忙吧,我没事”
江芍挂断电话就和她的来电一样突然,甚至秦一晴还没来得及听清她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走廊里的人捏着手机,一向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变化。
秦一晴大步流星地走回包厢,一把扯下挂在椅子上的外套,用比她平常高两个度的声音与房间内的人说话,盖过了谈笑声的同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冷脸宣告:“抱歉各位,我失陪一下,我夫人那边出了点意外”
“小江总生病了吗?下雨天不好去医院,正好我在市医院那边有点关系,加个专家号什么的……”
小江总是他们对江芍的称呼,即使这几年全都是江芍在尽心尽力地打理。
呛人的二手烟,这群老东西的自以为是和胃部灼烧感无一不刺激着秦一晴的神经,使她的不耐达到了顶峰。
懒得再说什么场面话,阴沉着脸走出了房间,外面称不上是电闪雷鸣,也算是风雨交加,雨丝缠上她的手臂,试图阻碍她前行。
秦一晴没有理会风雨的束缚,径直走到了车前,远处的闪电劈了下来,她放在车门上的手停下了,被打湿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眼睛,难以看出她的心思。
“哐!”
昂贵的外套被扔进了垃圾桶里,秦一晴这才上了车疾驰而去。
这样的天气,路上的人少,车也少,没人愿意跑进大雨里发疯,人是,车也少,不,现在应该排除秦一晴。
虽然不像电视剧里的追逐戏那样风驰电掣,但也临近了。精致的皮鞋因为与油门的挤压而出现了褶皱,未干的雨水顺着女人的下颌淌下,冷静吗?自持吗?全都被大雨所掩盖。
车速的加快带动着肾上腺素的飙升,肾上腺素的飙升又带动着神经系统兴奋性的提高,以至于她耳边除了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就是心跳的狂响。
雨夜交响曲的临终音以一道闪电作结。
驾驶到了门禁处,周围还是漆黑一片,秦一晴猜到发生了什么,打开手机点开业主群,果不其然,物业发了停电通知。
“尊敬的各位云江苑业主,由于天气原因,导致树木折断,压倒电路,以致短暂性停电,抢修工作仍需等到天气好转后方能开展,很抱歉在这期间给各位带来了诸多不便……”
天气好转后就不用等他们电路抢修了,直接换套房吧。秦一晴有些后悔当初结婚时她和江芍谁都不在意就乱买了房子,好几百万的房子居然还能出现停电以至于江芍被吓到的事情?临近城郊的那个华水府就还不错……
这样盘算着,秦一晴踏过水坑来到家门前,藏蓝色的裙摆溅上水渍呈现出青金石的颜色。
指纹锁停电用不了了,她急迫地翻找钥匙,却因为环境的昏暗难以辨别。
“啧”
连门一起换。
好不容易摸到了钥匙,就在开门的一瞬间,一道尖利异常的声音传入了秦一晴的耳朵。
貌似是江芍。
这个事还真不能怪江芍,大下雨天的一个披头散发还从头发里面冒光的人突然把你家门打开了(找钥匙开了手机的手电筒)……
“我,秦一晴,别怕”
接着,江芍就没有再出声音,秦一晴关上了门,隔绝了来自自然界的最后一点光,客厅里漆黑一片,秦一晴尝试寻找江芍在哪里,就先一步看到了两个冒绿光的圆点。
有点瘆人,但秦一晴知道那玩意是乌云那个臭猫。
“江芍?”
“嗯……”又是弱弱的一声,一时让人分不清究竟是人发出的还是猫发出的。
“你还好吗?”
“嗯”
秦一晴的心跳逐渐恢复正常。
“为什么不把备用灯打开?”
“找不到……”
“可以问我”
“你在忙”江芍应该是抵在了乌云脑袋上,说话闷闷的,不像平常似的干脆利落,拖长的尾调让她听起来有点可怜。
还有点好笑。
“我去拿”
“可以先不去吗……”秦一晴刚刚转身就被江芍拦住了。
“我很快”她耐心地哄着江芍。
再没有一个稳定的光源的话,江芍就要炸一晚上毛了,秦一晴认为。
备用灯被挂在衣架上,让人安心的暖黄色灯光充盈了整个一楼,包括缩在沙发角落里的江芍。她没有化妆,一向柔顺的红棕色长发也乱糟糟的,又把自己缩成一团,仔细看还会发现她怀里揣了一只吹胡子瞪眼的黑猫。
秦一晴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心疼她
“你,要不要,先放开它”
“不要”
“它要被你勒死了”
“哦……”
江芍这才松了手,乌云以一个很优美的姿势飞了出去,去吃猫粮,秦一晴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谁也没有说话。
秦一晴并不擅长处理这种事情,就像有的人不太擅长哄哭的人开心,她端坐在那里,思考着自己现在应该是去献上一个拥抱呢还是说“亲爱的江芍,其实你是一个勇敢的女孩”呢,她选择了后者。
“亲……”
“你不是在工作吗?”江芍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鼓励,好在江芍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鼓励。
“结束了”
“哦”
沉默下,两人一猫就这样待着,槐树枝划过玻璃,也划过人心,留下的痕迹不是剖骨见血的痛楚,而是春风拂面的痒意。
秦一晴似乎有些累了,靠在了沙发上,刚刚的奔跑加剧了她胃中的翻涌,强撑着自己起身,走向厕所。
异样的举动引起了江芍的注意,常年流连不语时的江芍一眼就瞧出了她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