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祈笙笑了一声,拉过被子给她盖好,揶揄道:“现在才知道避人,刚才那么肆无忌惮的人去哪了?”
巫羲不说话,抿了抿唇,默默背过身,想起来衣服是脏的,她闷闷道:“我还没换衣服。”
“不用换。”闻祈笙说,“就这么睡。”
“我在这里守着你。”
巫羲想了想,梦墟里一切虚虚实实,索性就不管了。
许是哭了许久太累的原因,困意很快漫卷袭来,临睡前她迷糊地翻了个身,背对闻祈笙,没头没脑地低声问了一句,“闻祈笙,你知道梦墟吗?”
“什么是梦墟?”闻祈笙望着她的后脑勺,顺手将被褥的折角理平整。
原来他不知道,也对,佋雾成仙比他早,梦墟早就消失了。
闻祈笙等了一会,没得到回应,他又问:“是这里么?”但是仍然没有得到应答,闭着眼的人呼吸匀长,已经睡着了。
梦墟里,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前尘往事都会继续滚滚向前。这里虽不是梦墟,这一点却完全相同。
所以,巫羲没有真正进入梦境,她看到了说书先生不知道的过往,看到那位少年,一路坎坷,去到了她的家。
*
韶都里没有人知道,闻家小公子去到了一个叫做晴松镇的地方,那里地界偏僻,几乎与世隔绝,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他到的时候,正是新年之始,小小的长街人声鼎沸,明灯映河,明暗交相辉映,他靠在暗处休息,神情漠然地看着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地方,安静地做一个旁观者。
他仿若浮在一片无边际的汪洋海中,眼里没有眸光,神情淡漠,手里却紧紧抓着一块浮木。
那是有人让他抓的。
在他累得终于想要松开,任由潮水淹没的时候,有人站在他眼前,用清脆的声音告诉他:“糖葫芦很甜。”
废话,他当然知道那很甜。
他没理睬,也没出声,默默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他看到一个女子从不远处往这边走来,那是她的阿娘,她称呼那名女子的时候,他听见了。
他终于开口,告诉她,有人在等她,那人也终于离开,他闭上眼睛,由于坐得太久,小腿微微发麻,他感受着那些细密微弱的刺痛感缓缓褪去,想着快点动身离开这里。
然而先前离开的人去而复返,对他说:“不要怕,我带你回家。”
*
在此之前,他原本早该走的,但他临走前看见本该原地不动等阿娘回来的人离开了原地,这跟他没有多大关系,他原本也不想多管闲事,但是那个女子让他想起了母亲。
于是他鬼使神差的多留了一会,替那个女子守着她的孩子,只是没想到这一留,便再也没有离开。
浮木没有被掀翻,他也没有被潮水淹没,在一切未知的危险来临之前,有人抓住了他的手,将他拽出了那片零丁汪洋。
水穷尽处,拨云见天。[1]
从此,世上多了一个叫云离的少年。
离,离黄,仓庚也。[2]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3]
*
清和六年,人间战乱,瘟疫四起。
那时云离已经跟着一个白胡须子老头在龙栖山住了许久,这个老头巫羲见过一次,是个有趣的老头,话又多又密,他身兼数艺,医剑刀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因此云离跟着他学得又多又杂。
不过云离最擅长的是医术,又有颗济世之心,因此他经常下山救治病患。
那时她带着雁州军卫途径肃城,听闻军士说有位龙栖山的医者就在肃城,也许可以让他来看看军营里的一位断肢感染的兵士,于是她派人去请。
那大夫为兵士诊治之后,提出要见她一面。也是那个时候,她才知道那个龙栖山的大夫就是云离。
那时他们分别许久未曾见面,只是每年有几次书信往来,那是第一次毫无预料的相遇,也是唯一一次。
那晚,云离说无地可去,于是她收留了他,在军帐里住了一夜。
翌日醒来,他已不见踪影,只留了纸条,说龙栖山上病人很多,恐山上人手不够,便赶回了山里帮忙,纸条上面有好几个瓶瓶罐罐压着,大多都是金疮药,比起军营里的,效用要好得许多。那些瓶罐堆得很高,像是生怕她眼瞎瞧不见。
巫羲拨开那些瓶罐,发现纸条没有平整,底下似乎还压着东西,她掀开一看,发现那是一株干掉的草。
起初她只以为是谁从哪里随手捡来的野草,没几秒后,脑子蓦然清醒过来,想起之前她与云离书信往来时,信封内似乎也有这样的草,才确认这是云离特意留下的。
这是特意告诉她纸条是她留的?
巫羲一头雾水,并十分纳闷,她明明认得他的字,觉得特意留下这个简直多此一举。
恰巧进帐禀报的卫兵略懂药理,便告诉她这不是草,是一味草药,名叫做乾归,它还有个别名,叫做当归。
生憎芍药是将离,数寄乾归归故迟。[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