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羲不自觉微微蹙眉,她哭的时候总是这样,喜欢皱眉,一阵酸涩起于心头,攥紧的心脏霎时被松开,她大口呼吸几下,喘息声最后却变成了哽咽。
没多久,连串珍珠重重砸在墙头青瓦,浸湿那片被那冲天火势炙烤了不知多久的砖瓦。
一片死寂的闻府不知多久,等来了人声。
「你在哭么?」
恍惚间,她依稀听见一道叹息般的声音响起,「别哭。」
「小时候你也这样爱哭,每回你一哭,我的心总是痛,等你都哭停了,它也还是痛。」
「你知道么?我从前……还很小很小的时候,经常生病,一年生病十几次,每回生病,我母亲也会伤心的哭,会和父亲会一同去寺里为我求平安符,那座山寺很高,他们每回去寺里,都从山脚的石阶一阶阶走上去,一去一回,就要耗掉一天。」
「我没和你说过,我家……以前很……还算富裕,至少马车轿子一应俱全,要上山寺,其实可以不必如此辛苦,可他们每回都从山脚一阶阶走到山顶,从不嫌累,他们说,这样心诚,佛祖一定会保佑他们的孩儿身体康健,平安顺遂。家里单是我的平安符就有数十上百个,全城没有一个孩童的平安符有我多。后来,我就不怎么生病了,生病了也总不说,可每回都瞒不住他们。」
「他们很爱我。」
「再后来,我遇到了你,巫先生和宁夫人,你们都很好,我永远不会忘记。」
「巫羲,我……」
「你每回哭的时候,宁夫人都会亲一下你的额头,后来求学时你想家也总是在屋檐上偷偷哭,我都知道,我想哄你,却从来没有机会,这次,你也哭了,我也可以亲你的额头吗?」
「这一世,父亲和母亲走得很快,我以前……杀过一个人,杀了那人之后,有想过去找他们,可母亲临终前叫我努力活着,所以,我努力活着了,此生也没什么遗憾,现在我可以去找他们了。」
「巫羲,不要怕,好好活着,你阿爹阿娘在等你。」
我也会化作人间风雨,永远陪着你。
*
那闻家全族人身亡之后,皇帝下了禁令,不允许任何人再提起关于闻家旧案一事,有人说是天子念旧情,不希望闻家死后还要遭人非议,不得安宁,毕竟,人死债消。
也有人说,是因为做贼心虚,闻家一案,死伤无数,为杜绝受过闻家恩惠的人重提旧事,帮助闻家翻案,所以不许人提。
张德顺升迁没多久,便于府中暴毙而亡,有人说那是闻家冤鬼从地狱里前来索命,后来皇帝也染了重病,终身缠绵病榻。
韶都里没有人知道,其实闻家的小公子其实并没有死,他当时也罹患疫病,也许是那些平安符起了作用,他一直留着一口气,从尸山血海里爬了出来,被途径岫南的一对夫妻捡了回去。
那对夫妻膝下曾育有一子,生来体弱,养了没几年便死了。
闻小公子被他们救下,精心照顾,渐渐恢复,他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便管他叫“阿愿”。
那是他们逝去儿子的名字。
阿愿醒来后话很少,表情也很少,经常盯着虚空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们问他的名字,他不说,于是他就真的叫“阿愿”了。
也许是他们心善惹得上天垂怜,两月后,那妻子便有了身孕。
彼时阿愿病情已经有所好转,那对夫妻便将他发卖到了韶都,因为那里的富贵人家很多,卖给好一些的人家,阿愿也许能过个好日子。也因为阿愿他自己说,他要去韶都。
阿愿长得很好看,别人一眼就能瞧出来,他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最后他们将他卖给了一个富贵人家,那家人出价很高,于是阿愿便留在了那里。
他们不知,阿愿当天便被人送去了一处小苑,那里有很多同他一般大的孩子,穿着华丽精美,他们身上的银饰很多,手脚脖颈甚至耳朵,都有漂亮的首饰,多得过分又夸张,不像小孩子应该戴的。
阿愿一身皂色素衫,面无表情立在他们之中,没有华丽精美的服饰,只有一张漂亮干净的脸。却霎时能让万物黯然失色,独揽所有目光,其余人在他面前,都变成了哗众取宠的人儿。
那座小苑的主人是个穿金戴银的妇人,她浓妆艳抹的脸蛋凑近仔细地瞧着阿愿,最后说:“漂亮是漂亮,但太素净了,大人不喜欢。给耳朵带点东西。”
阿愿不肯,挣扎得很厉害,那妇人很生气,强拽着他去,嘴里不停地说道:“我帮你你还不乐意,那位张大人如今深得圣眷,要是能得到他的喜欢,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
阿愿蓦地愣住,原先强烈的挣扎弱了几分,他说出了来到这里的第一句话,他说:“哪个张大人。”
他那张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扭曲的滔天恨意,妇人被吓得心惊,她呐呐道:“张德顺大人。”
后来阿愿没有挣扎,任由妇人在耳垂上刺出了两个耳洞,随即简单止了下血,戴上银饰就被送去了张府。
翌日,张府的僮仆就发现张德顺死了,双目瞪大,像是被吓死的,但其实不是,他的确是被吓到了,但是他胸前插着一把长剑,那把长剑是他从闻府讨来的。
身上多处伤口,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可见生前受尽折磨,最后被一剑穿心而死,鲜血染脏了地面,走在上面又湿又黏。
而先前被送进来的那个孩童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