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听得兴起,不由得拍手叫了声好。
说书先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又继续道:“他小小年纪便天资卓绝,远超同侪,虽值得称赞,却并非好事。人心难测,后来闻家也料到了这一点,于是闻小公子便常常告病闭门不出,从此不再进入国子监。”
“和顺十三年,先帝驾崩,同年,闻羡与兄长闻肃接连病逝。”
“于是闻家便没有之前那般煊赫,即便如此,闻璟在朝中身居要职,朝中也多是闻家旧友,闻家依旧能如之前一般稳如泰山。”
“后来,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熙宁。”
“熙宁元年初春,闻小公子出门踏青,随闻夫人一同前往馥宁谷一带赏花,回途中遇到路边有一重病之人,闻小公子心善,亲自递予银钱。”
“数月后,那重病之人便一跃成为朝廷官员,因着递钱之恩,与闻府来往密切。”
“可是那个张什么?”有人问。
说书先生看着他微微一笑,没有应答,他摸了一把胡子,继续道:“后来,一纸揭发闻府收受贿赂,私吞粮饷,私通外朝的奏折便上了当今天子的书案。”
*
“奏折是谁写的?”
说话的人离巫羲不远,就在之前讨论热烈的那一桌,是那个瘦子。
“还能有谁,肯定是那姓张的佞臣呗。”一个眉目清秀看起来像个书生的人慢声下定结论。
此话一出,他旁边一个长得肥头大耳的胖子当即不同意,反驳道:“怎么会?要不是张大人,也许我们还被闻家蒙在鼓里。”
“古书有言:‘举世皆浊我独清,世人皆醉我独醒。[1]’闻家在朝中这么多年,结交了多少世家,朝廷官员哪个与闻家有没一点往来?私底下你给一点我给一点他再给一点,这么多年,不就积少成多了?闻家出了三个状元,里头没点东西我都不信。”
“就算那奏折是他递的,不就说明张大人看得清楚,最不畏惧权势么?”
书生模样的人无语扶额,说道:“……你也说了,闻家这些年积攒了多少交情,能将人一下子扳倒,敷衍查了一下便可轻易定罪,还不是那群人有备而来?说到底,还不都是那位说一句话的事?”
瘦子点头道:“就是,他这么做不知道寒了多少忠臣的心,你难道忘记了,为闻家求情最厉害的亓家没几日便彻底倒了么?”
那肥头大耳的胖子立刻反驳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难道不懂?”
那书生模样的人又道:“你少找借口,难道除了亓家,其他清正的官员难道没有帮着求情?那海清之好歹也是先帝和当今新帝的太傅,论人品论公正,朝廷里,甚至整个京城谁不服他?就连那样的人在雨中连跪几日圣上都能无动于衷,摆明了他就是铁了心要将闻家除之而后快。”
瘦子又道:“好歹,那闻璟与他还是表亲兄弟,他这么做,迟早整个朝廷,甚至整个兖朝都得完——”
胖子连忙捂住他的嘴,气道:“你诅咒谁你都别带上我呀!”
书生道:“瘟灾那段时间,虽然灾情不长,但好歹你也喝过闻家的粥,怎么这般忘恩负义?你这样的做派,与那姓张的佞臣有何区别?”
胖子半天也能再反驳出一个字,顿时拍案而起,啐道:“和你们这些没睡醒的人说不清楚!”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瘦子原本还想拉他一把,见书生稳坐如钟,便收回伸出半空的手,他问道:“就这么让他走了?”
“嗯。”书生说。
“不追?”瘦子又问。
书生一脸淡定,道:“不追。”
“他那一份的钱还没付呢。”瘦子说。
书生:“……”
书生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正当瘦子以为他要起身去追的时候,书生依然稳稳坐着,屁股都没离开凳子一下。
“不追吗?”瘦子再次问道。
“不追。”书生摇了摇头,继续看向楼下,说道:“现在这闻家的事酒楼里还能说,过两日估计就听不到了,也许,以后连提都不能提,也就现在还有人知道,等到几十年几百年往后,又还有谁记得闻家这一桩惨案呢?”
“又还有谁记得,四海皆平有闻家散财救世的一份功劳?记得当初太祖皇帝在位时,闻家又是何等风光无限?”
“百年之后,会有人知道那位惊才艳艳的闻小公子吗?”
他轻叹一声,又道:“如果当初,没有递出那枚银钱,没有救那个姓张的人就好了,或许闻家不会沦落至此,至少还能多留些时日。”
如果当初没有救下姓张的人,让他就这么死去就好了。
如果当初,多么令人惋惜的四个字。
可惜从来没有“如果”两个字,闻家一脉乐善好施,品行端正,遇事从不退缩,虽是书香门第,却把悬壶济世当祖训,虽不是医者,却有一颗仁心。
那姓张的佞臣一定会被救下。
可惜,后来兖朝真的没有人再提起过,韶都东边一带,最里面的小巷里,有一户人家,族望煊赫,乐善好施,美名远扬。
若是后世有人翻阅史册,能够从未必尽实的史书底下,窥见韶都的闻家究竟是何模样,惊才艳艳的闻小公子又是何种模样吗?
也许世人会对闻家的评价褒贬不一,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后世会有无数的闻家,但那却又不是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