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自己笑着喊道。
那一道声音像是打开了开关,铺天盖地的画面碎片一涌而来。
她看见自己身处一片荫绿松林之中,春光和煦,她在松林里和少年比武耍剑。
看见明灯长巷,人潮涌动的十里长街,她身处喧闹中和阿娘放河灯许愿,大言不辞地说她要吃遍世间所有的糖葫芦,尝遍人间所有的美食。
云离长身玉立站在她身旁,手里替她拎着吃剩的油纸包着的葱饼,正笑着垂眼看她闭着眼睛,认认真真地许愿。
她看见自己半夜敲开了云离的门,带着他偷偷挖开阿爹埋在海棠树下的酒酿,两个半大的孩子喝光了一整坛烈酒。
半夜耍酒疯吵醒了睡着的爹娘,后来酒醒后和云离喜提一顿混合双打。
看见她和云离第一次离家,拜入师门名下,因为半夜实在想家睡不着,爬起来翻上屋顶,对着月亮说了嘀咕半天,最后下来时心不在焉脚下一滑,摔下屋檐被云离接住,才知道有个人偷偷在后面听着她说了半天酸话。
她看见自己执剑天涯,跟着师父游历四方,见了许多事,救了许多人。
知人间苦楚,也懂得什么叫做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边境战乱,朝廷内讧,瘟疫席卷而来,人间成了炼狱,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她违抗师命提剑下山,边境御敌,屡战屡胜,名声鹊起,成了赫赫威名的女将军。
她成了百姓称颂的救世主,百姓自发为她建庙,把她当作神仙供奉。文人墨客把她写进文章里,称颂她,赞美她。
一时之间,风头万两,万众瞩目。
可世间总有人喜欢看被人捧起来的神明摔下神坛尝尽人间苦楚的戏码。
从那时起,民间又流出传言,说她与敌军勾结。
她被关押问斩,身处牢狱之中,云离单枪匹马强闯诏狱,身受重伤依旧拼命带着她逃出来,一路颠簸,身体每况愈下,最终死在了她怀里。
她历尽千难万险,回到松林,却只见院中立着两座坟冢,从他人口中得知阿爹却死于重病,阿娘忧思过度而亡。
她看见自己后来被人平反,被点化成神,成了信徒众多的堇雪上仙,看见她枯坐云端之上,俯瞰人间百年。
在人间最安宁最热闹的春三月,海棠盛开最缤纷的时候,她难得下了一趟人间,途经故地时在松林最深处种了一棵松树,将所有过往都封在其中。
她忘却所有往事,成了一位不知来处的神明。从此人间清风日月,长河复流,她也只是行客,偶见人间繁闹,明灯佳节,她会驻足停留望一眼,又重新隐入云雾中。
而今,岁月流转,她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片松林,她在一无所知,渴望所有的时候,在这棵存在千年的巨树里,找回了自己的来处。
*
明明时间只过了一瞬,她却像是实实在在的独自经历了几百年,神树的灵力源源不断的钻进她的身体,体内那颗聊胜于无的灵核碎裂,金白浑厚的灵力在体内运转交融,渐渐凝成了一颗仙元。
她身上裹着虚影,是她旧时途径晴松镇时的模样,一袭素白长衣,袖口和腰带用金丝绣着海棠花样,头上红色发带随风飘扬,戴着白色面具,上面用朱砂绘了几笔,妖艳而神秘。
巫羲睁开眼睛,面上带着她以前惯有的悲悯神情,她垂眼看着怔愣的禁主,叫出一个名字,“徐沙。”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禁主终于从怔愣中回神,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巫羲并不在意,她说着抬手比划了一下,自顾自地说道:“当年见你,你才这么高,现在怎么也还是这么高?”
“你都不长大的么?”巫羲说,“哦,只是变老了。”
这句话却不知道从哪里激怒了禁主,他摘下面具,盯着巫羲,阴阳怪气地说道:“比不得上仙,与天同寿。”
“上仙怎么成了这幅样子,多年前第一次见你,明明纤尘不染,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余敛沙笑了笑,“你见过我挂在墙上每天供奉的的那幅画吗?这么多年,我还是您虔诚的信徒。”
说起那副图,巫羲想起了那些几刻钟前不认得的字迹,于是她问了一件听起来无关的问题,“画上的字,不是你写的,写字的人呢?”
禁主低下头,似乎是在认真思索,片刻,他嗤笑一声,语气轻松,得意洋洋道:“死了。”
他唔了一声,又道:“说起来,她才是您最忠诚的信徒呢。”
“当年我第一次见你,您曾经说过一句话,你说,”他顿了一下,又道:“神明不插手人间事。”
“所以你拒绝了我的请求。后来我无意中进了这里,在这里遇见了一个女子,和你长得有几分相似,是不是很巧?她受禁地内的人敬拜,又将这些福报,每日念经祈福,传达给了你。你说,她是不是你最忠诚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