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城外，细雨密织连接天地，一片朦胧。

三道人影趴在城墙凹凸起伏的垛口之上，探身张望。

“芦苇荡里好像有人。”薄烺眼尖，最先从晃动的芦苇里发现了别样的波动。

微风轻拂，芦苇荡泛开阵阵涟漪，却倏地被另一圈波动消融。波动的中心同样有三道人影，皆覆傩面，其中两人站定击掌应和，观看另一人沐雨起舞。

身姿翩跹似蝶，团抱自身，如一粒种轻盈坠地，她忽而轻晃摇摆，继而左右舒展，又如种子发芽成长，身姿持续舒展着，植株越长越大，最终成熟只待采收。

她双臂高举，伸展十指，指间缠绕的铜铃叮叮作响。铃声饱含别过珍重的思绪，与拂风相和，交织着飘远。

傩面眼孔极小，视线多少有些受阻，官惠脱下傩面，抬头望着天光，估摸着流放的队伍该出发了。

“怎么就下雨了，路上到处都是泥泞，这可难走了。”九仞也脱了傩面，叹息道。她褪下挽在臂弯的包袱，从中拿出一双鞋底厚实的布鞋。

“下雨才好呢，今日谷雨，雨生百谷，温润土地，庄稼一定长得很好。”麦琼玉的声音带着微喘，尾音却喜不自禁地微微上扬。

她倏地垂落双手，铃声犹如重雷落下，细雨无声，芦苇窸窣，一时无人再言，静默感知着作物扎根于地，逐渐生长的过程。

傩舞衣袍冗长拖地，麦琼玉撩起衣袍塞进系在腰间的绦带里，望着满天湘色芦苇荡又道：“粮食匮乏之际，芦苇也可为食，初春芦笋芽最为鲜嫩，剥了皮焯水即食，没有条件生食也可。”

麦琼玉左右看了看，从湿地边掰下一根芦苇笋，剥了皮递给两人：“虽然已至暮春，但熟透的芦苇笋也另有一番风味。”

官惠与九仞各掰了一块放入嘴中，余下的被麦琼玉一口塞入嘴中。

九仞咀嚼着变了脸色：“又涩又苦，要我说，就算是我流浪那阵宁愿去啃树皮，也不愿吃这满是渣的芦苇笋。”

“很多人都和你是一样的想法。”麦琼玉点头，“所以才培育出了好吃的粮食代替勉强果腹的藜藿之根，我们才不必吃这等食物。”

“原来是这样，真好。”九仞懵懂点头，细细品着芦苇笋努力咽下，眼看着官惠手中还有一部分，“小姐你手里的，我替你吃了吧。”

“不必。”官惠避过九仞伸来的手，吃光了手中的芦苇笋，“我想我明白她们为什么要耕作了。”

麦琼玉扶了扶戴在脸上的傩面，歪着头道：“那我们接着起傩舞？”

她所戴傩面呈绛红深邃色，额间牛角冲天，龙颜大唇，两颊雕有稻穗纹与火焰纹，是掌管农事的农神神农氏。细看之下会发现傩面并不对称，一侧牛角略小几分，因此傩面总会微微歪斜。

麦琼玉再度扶了扶傩面，展开双臂盘旋着，舞姿霎时一变，称颂的舞蹈承载着千钧话别之情，绵长不尽。

那样的分量看似随意挥洒，实则极重，麦琼玉轻轻一踏地，地颤千里，仍有余韵。二人也扣上了傩面，模仿着麦琼玉的动作舞动着。

“流放的队伍出城了。”薄烺出声将明杳的视线拉了回来。

她低头看见一排小如蚂蚁的队伍缓缓挪动出现，卢氏亲族失声痛哭，各个垂头丧气。卢穜走在队伍末尾，或许因她自愿伏案流千里，她并没有被强行戴上沉重枷锁。

“走快点！”差役毫不客气地挥鞭，裂空声乍地响起，泥泞地面瞬间显露清晰鞭痕。

磨蹭着想要使坏绊倒卢穜令其出丑的堂兄，顿时吓得踉跄几步，沉重枷锁牵扯下一时失衡摔了下去。

泥水溅得满身都是，枷锁嵌入泥地里，如何也拔不出，差役非但不帮忙，一手鞭子盘空挥动，呜呜作响，猛地挥下鞭笞着卢氏堂兄后背。

前面众人僵着背脊，胆战心寒听着，鞭响宛如惊雷霹雳，一声一声仿佛抽在了自己身上，无人回头，无人敢回头。直到犯人爬起，差役才没尽兴似的勉强收了手。

队伍再次向前行进，无人再敢给卢穜使绊子，皆缓慢而沉重地挪动着步子。

卢穜走出城墙下罩的阴影，转身抬头上看，明杳三人来不及掩住身子，与她视线相接。卢穜扫过三人，浅浅低头一礼，似在感谢三人前来送行。

见状，明杳探出半个身子挥舞双手，薄烺也伸长了手遥遥指向芦苇荡，直立着的苍潜冲其略一点头，顺带还扯回了差点一头栽下的明杳。

“我们也去芦苇荡。”明杳拿出面具扣在脸上，率先下了城墙。薄烺立刻答好，一拉戴在头顶的傩面，数不追上明杳。

两人欢欢喜喜离开，生怕被苍潜逮住，你追我赶跑下了城楼，任苍潜在后面如何呼唤都不停。苍潜纳闷，苍潜无奈，摊手喃喃道：“我只是想说，这样下去要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