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穜未语泪先流，她别过脸，撇开泪珠：“今日我们也没看到。”

被判流放三千里的人怎会出现在稷城，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官惠要遮掩麦琼玉的存在了，少一个人知道，琼玉便安全一分。

思及此，卢穜忙扯过布重新替麦琼玉围住。

“我知道你那天去送我了。”麦琼玉任由被卢穜围住，她只露了一双眼，微垂着致歉。

一道高高的城墙出现在明杳的视野中，她立刻认出那是稷城的城墙，是卢穜曾爬上的眺望的城墙。

这次视角却不同，她随着麦琼玉的视线向上仰望，能从垛口处看到小小的一个人影，正蹦跳着努力探出头。

视线颠簸着，麦琼玉坐在马车上逐渐远去，那小小的人影变成了一个点，最后连整座城都从地平线上消失。

卢穜独登城墙目送麦家女眷的秘密，麦琼玉离开稷城别过卢穜的秘密，共同组成了那日的昏黄天色与萧萧北风。

“抱歉要打断你们叙旧了，就算要聊也该换个地方聊吧。”官惠指向麦宅，又冲麦琼玉说：“我还是很讨厌你们麦家人。”

“生在麦家，我也很遗憾。”麦琼玉一如往昔那般挽住了卢穜的手，一同走入宅内。

望着两人背影的官惠握紧弹弓手柄，又道：“如此说，倒是达成共识了。”

“琼玉，你为何要火烧祠堂？如今你身份如此特殊，恐怕会因此暴露。”卢穜警惕望向四周，低声问。

“祠堂可怖，那里总会传来女人的哭喊声，我自幼觉得里面莫不是在吃人吧。怎么办呢，听说只有烈火才能焚尽这类妖邪，所以试了试。”麦琼玉有意扫过苍潜，“结果出来个妖邪坏了我好事。”

“嗯哼，是蛟来着。”明杳纠正，又忍不住小声嘀咕：“明明是担心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到粮仓上，卢穜逃不出来嘛。”

没听到苍潜搭腔，明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见苍潜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忍不住绞起手指。

麦琼玉显然听到了明杳的嘀咕，视线投向明杳三人。心中纳罕，真是奇怪的三人组，与自己一般大的女子，和据说是蛟不是妖邪的坏事男子，还跟着个二胡卖艺的乞儿。

确定并非认识的人，麦琼玉见官惠与三人站在一侧，便另作不再询问，明白三人是可信之人。

“官惠这次也要麻烦你了，我要带穜儿一同离开。”麦琼玉挡在卢穜身前，“卢家太过急于求成，被人钻了空子，此番……”

顾虑着卢穜，麦琼玉并没有说完。卢穜却坦然地接着说道：“此番卢家将遭大难，我又火烧了粮仓，更是罪加一等。”

“我知道了，我来想办法。”官惠点头，走到麦琼玉面前绕过了她，静静直视卢穜，“我有话问你，关于卢秋的那只黑猫，你知道多少？”

卢穜一听，立刻反应过来：“说的是赤瞳玄猫？是父亲某天带回来的，说要用它来逮老鼠。它是逮了不少老鼠，那段日子卢家遍地死鼠，处处恶臭，父亲的脸一天比一天沉，好像逮的都不是父亲想要的……”

细小血丝绷裂，官惠病白的脸上透着不正常的红，她轻嘲道：“那你父亲挺贪得无厌的啊。”

饶是一直都明白父亲有错的卢穜被同龄人如此一嘲，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但张口无言，只能默默受着。

“不过好巧，我们三个的爹都不是什么好人，也算是同命相连了。”

卢穜眨眨眼向麦琼玉问询，不知官惠何意。

“短视、盲目自信且缺乏判断力的麦琼玉之父麦芦，嫁妹嫁女以换取庇护、图求自身稳定的官惠之父，先姑且称为官父吧，还有害人终害己、图谋许久一场空的卢穜父亲卢天引。”明杳掰着手指一一数道。

她每说一句，听众的脸色就白一分。

忽而，明杳手拢三指，话锋一转：“但是，一口唾沫、一根手指，淹不死人也戳不死人，攥成拳才能揍得人吃痛。而且你们是你们啊，三个不当人的父亲干的事，怎么能算到你们头上？说到底，你们受到的恩惠有吃到的苦多吗？”

“抛掉包袱才能奋力挥拳。”结束神游的苍潜插嘴说道。明杳瞥了她一眼，觉得苍潜的状态变差了，脸上忽而出现小鳞，又一瞬消失。

“我攥起的手也能打中对方吗？”卢穜从麦琼玉身后走出，捏起了拳头，五指紧紧攥在一起，“琼玉，谢谢你，我想我还有要去完成的事。”

她语带决绝，缓缓退后几步，几人皆看出了她的意图，都不语，只是默默看着。

“你们也听到声音了吧，听起来是来抓人的。”卢穜的手不再交握，也不再紧捏衣裙，而是死死攥拳，凝聚着平生感知到的最大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