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中月藏云间,烛火飘忽将灭未灭,四望黑魆魆,只能隐约辨出院内轮廓。
晴娘轻轻合上房门,站在廊下不知该往何处去,身上新增的伤口被夜风一吹,清醒疼痛着。她拢拢松垮的衣袍,只想寻个隐蔽的角落静静待着。
风时猛时静,抽打着草叶树枝,宛如一道道落在自己身上的鞭子,身后屋内传来桌椅砸地的声响,晴娘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愈发放轻手脚,原地捂耳蹲下。
这一蹲立刻牵动身上的伤口,新伤撕扯着泛出阵阵凉意,双目赫然睁大,痛苦从眼中留了出来。
身后的暴虐声响仍未停息,不能哭,不能发出声响,这只会让老爷发狂!
晴娘在心中不住告诫自己,指节抵住双唇,塞入口中,才抑制了呼出声。
呼呲。
一声沉重的啜泣传入晴娘耳中,有声音溢出了来,她不由背脊一僵,更卖力地捂住口鼻。
“晴,晴姨娘。”
似有人在唤她,晴娘不敢确定,半晌才敢缓缓回首,一人半弓着身正与自己面对面。
“咦!”半声惊呼甫一出口,立即被面前之人上手打断。
猝不及防被粗砺的手掌捂嘴,晴娘下意识后仰身子,一时失去平衡直接跌坐在地。盯着面前不辨面貌的人影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了神,她轻拍对方的手腕,示意其松手。
来人见晴娘不会再出声,便悻悻松了手,轻轻后退数步,半跪在地,低头致歉道:“小的无意惊吓姨娘,只是夜露深重,担心姨娘受了凉。”
晴娘歪着头听他说话,光着的两只脚冻得发僵,她叠起双脚将裙摆垫在脚下,轻声问:“你是值夜的小厮?”
对面人点头,道出自己的名字宝司。宝司注意到晴娘的举动,脱下上衣,准备轻盖在晴娘双脚上。
觉察宝司的意图,晴娘猛地缩回了脚,双手死死攥住其上衣制止了宝司的行为。
她偏过头,又问:“往常也是你值夜?值夜仅有你一人么?”
明知晴娘有意岔开话题,但为使其放心,仍如实回答了,只不过省略了前因。
因受其他小厮欺辱,值夜的一直都只有他一人。
晴娘默然无言,那间屋内发生的事想必此人已知晓;宝司也无话可说,晴娘定然明白他知晓了一切,但身为小厮,知道了主人家的秘辛也当佯装不知。
只要尚未完全点破,他便应当“毫不知情”。
两人相顾无言,晴娘先松了手,宝司不知是没拿稳还是怎的,也松了手,上衣倏然落地,最后还是晴娘拾起了衣物,将之打了结系在小腿上。
她起身站定,上衣自然垂落罩住冻僵的双脚,夜风忽而吹动,质地粗糙的衣摆微微蹭着脚背,下人的衣物又能保暖到哪里去呢?聊胜于无罢了。
晴娘弯起嘴角,四周望了望,此时她已适应了黑暗,面前人的脸也模模糊糊能看清些了。
面前人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却耸着肩,一副受人欺辱的惯常姿态,他双目内凹,有几分深邃,实在难看清神情,下颌紧绷,也似在畏惧着自己。
晴娘不愿与他为难,轻声道谢,张望着问:“你通常在哪处值夜?”
宝司侧身一指,晴娘顺势看去,那是一处天然凸起的小丘,丘上根植一棵繁茂古树。晴娘缓步走向古树,推算着距离,猜测他能听到些微动静,心下不由一沉。
她从手腕褪下一只玉镯,只说是赏给宝司的,至于为何而赏,却未细说,但宝司心知肚明,这是封口用的。宝司沉默收下赏赐,回望胡老爷的居所,屋内剪了烛,漆黑一片。
“这个,还希望姨娘能收下。”
宝司忽地递来一物,晴娘摸着是一个浑圆的陶瓷小瓶,隐隐散发出药香,心中有了猜测,但仍旧一问。
“姨娘赏了小的玉镯,小的没有什么可回礼的……想起管家曾说小的配伤药倒是有一手,就想着献给姨娘。”他话说得磕磕绊绊,脑内演练了几遍也说不顺畅。
待说完最后一个字,刚舒了一口气,忽又想到最最重要的事,急急补充:“这瓶是今日新配好的,还没有用过,请姨娘放心。”
“你有事说事,休要再这样叫我,我不想听到那两个字。”
晴娘拽开瓶塞,以小指指腹沾取些许,薄涂在手腕处的一道浅显伤口处。一股柔和的暖意顺势沁入其中,轻轻包裹着既凉又辣的伤口,晴娘顿时好受了不少。
她顿时放松下来,背倚着老树,仰天望天。
浮云漫天,不见月色,却不觉发现此身正在院落正中,划以为边界的院墙距离自己很远,头顶的广阔天空仿若倾轧而下,晴娘痴痴望着天,一股澎湃在心间触动。
宝司迟疑开口:“此药需要将膏体完全揉开才能发挥最大的药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