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春阳正盛,长街被日光铺成一片晃眼的白。
霍连溪出了堂门,走到路边,解下拴着黑驹的绳结。抬手抚过马驹油亮光洁的头颅,唇角微微扬起,牵着它缓步往街侧走去。
黑驹低低打了个响鼻,四蹄踏在温热的青石地面,步伐从容。
一声摊贩的吆喝传进门槛,堂中复归宁静。
周福善弯腰搁下药簸箕,拍落掌间浮尘,抬眸看向身侧老者道:“师傅,您不觉着这人有些古怪?”
公孙方低头,将那张写有名字的纸张,随手搁在一旁,随声道:“哪里古怪?不过是生得俊俏了些。”说罢抬眼,指尖缓缓抚过长须,顿了顿,又言,“仔细想一想,倒确有古怪。”
周福善望着他,轻轻点头,心里正等着师傅说出和自己一般的论断。不料,公孙方神色一本正经叹道:“老夫活了半世,除了阿争,竟不曾见过这般风姿出尘的郎君,妙哉,妙哉。”
“……”
周福善无奈阖了阖双眼,老人家一把年纪,原是个实打实以貌取人的。
堂中静了半晌,风从门外迎面吹进来,掀起头顶几根发丝,周福善朝门外又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早已没了那顶竹编斗笠的蓝衣人影。
他像一滴墨渍,无声无息汇入了清水里,根本无从认出了。
可她心底漫出一股难以言喻之感。只觉着这人好生眼熟,仿佛二人并非初次相见;他的声线也熟悉得紧,仿若从前在哪里听过。可当目光真正落到他瘦削的脸颊上时,却又是陌生的——确实从未见过。
视线微微一转,落在案上的那张笺纸上:“霍连溪”。
那般清淡的一双眉眼,配上如此清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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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边春巷。
周福善蹲在黑沉沉的院子里煎药。地上摆着一只小火炉,手持蒲扇,缓缓扇着炉底炭火。拿抹布掀开药罐盖子瞧,黄褐色汤水在药罐中咕噜咕噜翻涌,可药尚未熬成。
仲春时节,本是万物生发之时,人体阳气也随之升浮,最易引动肝咳。窈娘近来总寝不安席,夜夜难眠,虽以银针刺了刺穴,略作缓解,只是一人撑着医馆,终日劳顿,难免伤身。
黄昏,周福善从绥安堂归来。立在三应街上,遥遥望见周氏医馆的门竟早早闭了,心中暗自纳闷。抬手推开家门,一阵阵咳声传入耳中,果真是窈娘病了。
所幸家中素来备着些干药料。她便取荆芥、陈皮、紫菀,着手煎了一锅止咳散。只是方才配伍仓促,临到药熬了一半,才猛然记起少了味蜜炙百部。这味药止咳不可或缺,家中存下的炮制药材早已用尽,无奈只得动身返回医馆去取。
周福善盖好药罐,压住炭火,起身冲屋内的窈娘告知了一声,便拉开房门,向医馆折身而去。
街面沉沉,不见行人,唯有檐下灯笼随风摇晃。周福善提裙快步,不多时便到医馆门口,她取走几块挡门的木板,闪身进了内堂。
医馆药柜规模不及绥安堂。周福善自幼熟谙药味,借着门外漏入的一缕昏黄微光,在高层药屉之中,摸出所要的药材。
心中一喜,正要取药纸分包,微一转身,忽见斜对面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脚步一顿,疑心是眼花,周福善揉了揉双眼再望,门外空空荡荡,并无半个人影。
怔在原地,忽有股寒意漫遍周身,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凉州的夜总是不太平的。之前便有马贼潜入过城中,再加上正月十五那夜出了暗巷里那件事,她便极少走夜路了。
不多迟疑,周福善迅速扯过一张药纸,撮起一把百部,合上药屉,匆匆掩上馆门。她搂紧药包快步往家赶,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周福善吸了吸鼻尖,自始至终不曾回头。将脸埋进薄袄领口,只觉着今夜这料峭春寒,远比往日刺骨许多。
急促步履转瞬消失在眼前。医馆斜对面的暗处,一道人影自墙根下缓缓直起身。
他先朝她离开的方向偏了偏头,又像没看见什么,转身朝后走了。
日头正烈,城东街上的行人不算多也不算少,公孙方提着个药箱,脚步匆匆地往小咸坊赶。
途经街面一棵老槐树旁,斜眼一瞟,瞧见几个半大小子正围着一个小乞儿嘲弄。那小乞儿年纪约莫七八岁,衣衫褴褛,面前摆着只豁口的破碗,正跪坐在树下,任由几人往碗中掷石子。
一个男孩手里捏了根茅草,漫不经心戳着他脸颊,戏谑:“小乞儿,你爹又把你押给谁了?”另一人抬脚踢开小乞儿的破碗,道:“你爹都不要你了。你还不快跟你那将要病死的娘说,趁早买副好棺材,免得哪一日死在家中,臭了咋办!”
话音一落,笑声此起彼伏。
小乞儿听见这话,想哭不敢哭,只把头垂得更低了些,一言不发。
公孙方走过去,二话不说地往那几个臭小子屁股上连踢带踹,一人踢了两脚,道:“还不快滚!谁再在这说这种风凉话,老夫见一次,打一次!”
那几人见是个老爷爷,朝他吐了吐舌,扭了扭屁股,方才贼嘻嘻地跑开。
公孙方捋了捋须,望着小子们离开的方向,无奈叹了口气:“孺子不可教也。”
他转过身,望了那小乞儿一眼,俯身拾起他的碗,躬身递给他,语重心长道:“你日日守在此地行乞,又有何益?这边城百姓本就清贫,你又能讨得到几文钱财。”
小乞儿伸手接过碗,一双黑得发亮的瞳仁,定定望着他,声音细弱沙哑:“……娘卧病在床,爹早已逃走,我若不去讨饭,娘便要饿死了。”
公孙方听罢,眉心骤然紧拧。
他不曾多言,只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轻放进那小乞儿的碗中,缓缓开口:“你是个苦命孩儿,老夫有几句肺腑之言相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你只守着这边塞小城里行乞,便一世无为。不如沿着通往上京的大道前行,纵然依旧求食,兴许哪一日得遇贵人,寻一份活计,也好脱出这种困境。”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机遇不登门,凡事要自谋。”
说罢,没再看小乞儿,慢慢踱回堂中。
小乞儿捧着碗,凝望着他的背影,也不知听懂了话中含义没有。
行至药堂阶前,公孙方脚步忽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仰起头看向头顶匾额:绥安堂。
浑浊的眼珠间浮起几分感怀。
幼时谋生,少时谋命,中时济民;垂老之年,他只愿绥抚边地,安度此生,不要再从那些乞儿的眼中,望见昔年的自己。
一声轻叹落下,公孙方垂着眼,抬步跨入药堂。抬眼望去,昨日那名药材行商早已静立在堂中等候。他今日换了件天青色长衫,未戴斗笠,整个人单看背影,便觉干净利索。
霍连溪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微微拱手:“先生。”
公孙方颔首应了一声,缓步走向案几,随手在案面搁下药箱,笑着寒暄:“久等了霍郎君,老朽去城南看诊了,这会儿才归。”
“无妨。”霍连溪目光淡淡扫过周遭,尚未开口,公孙方又补了句:“我那小徒今日不曾来堂中,不幸染了疾,在家卧床休养。也是造化弄人,偏是今日人手紧缺的时候,她却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