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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小说网 > 关山一枝春 > 第3章 六姓

第3章 六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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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八月十三,连飘了数月的大雪终于得了喘息的一刻。

清晨,侍女缓步走上台阶,忽地被一滴落入后脖颈的水渍,惊得打了个冷颤。她连忙抬头一看,竟然是檐角的冰棱开始化水了。

不待迟疑,她提着裙摆便兴冲冲地小跑进屋内,口中连声喊道:“小侯爷!小侯爷!”

谢英正坐在桌前用早膳,眉宇间凝着一股子似醒非醒的萎靡。听见声音,他不耐烦地咚一声放下碗盏,皱着眉问:“大早上的,吵什么?”

侍女跪在膝前,言语急促地道:“是雪化了……雪化了!天灾马上就要过去了!”她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只有一个普通人面对大灾即将过去的憧憬,丝毫没注意到主人顷刻间敛下来的眉头,已经快夹死苍蝇了。

没听见想象中的回应,侍女微微抬起头,余光瞥见立于一侧的侍从使了个眼色,她蓦然抿紧嘴唇,从地上起身,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现场。

“殿下?”侍从五四上前轻唤了一声,“刚才崔氏那边的人捎来口信,说昨日在兰定门看到了嗣后?”

谢英闻言微怔:“嗣后?她出现在兰定门干嘛?她不是胎象不稳吗?”

五四躬身回道:“崔贵妃问过太医署的文掌院,文掌院说是忧思过重,加上之前几次小产伤了身体,所以这一胎很难保得下来。”

谢英眉头微敛,拿起桌上的筷夹,下意识地往桌面轻轻敲了敲,狐疑道:“她莫不是觉着胎象不稳,想着去找个巫医急救吧?”

五四回:“皇后是北黎人。北黎确实有信萨满的传统,兰定门那一带有个最出名的巫医,就是从北黎来的。”

谢英一笑,随手扔开筷夹:“亏她想得出来,要不是前几日进宫瞧见她一副精神萎靡、一蹶不振的样子,我还真以为她是准备临阵脱逃了呢。”

顿了顿,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偏头看向对方,问:“刚才兰苕说什么?”

五四冷不丁地咽了口唾沫,回说:“兰苕说……雪化了。”

谢英心头一咯噔,旋即长身而起,玄色披风扫过案几,无意间将桌上碗筷连同粥碗一并扫落,顷刻间,碎瓷声刺耳炸开。

他没有在意,大步走到门外去察看,檐下的冰棱果然在滴水。边缘那层薄冰,被云层后面透出的微光映得发亮,一滴一滴往下落,连月不绝的雪一夜间居然停了。

他喉头一紧,实在不知该怎样形容现在的心情。

凛灾要停了,意味着他们筹谋已久的,想用灾星谣言去要挟君主的计策,马上要扑空了。

谢英站在原地愣了一瞬,檐水一滴一滴砸在廊下,他没有慌,转而吩咐五四:“去请陆岩,现在。”

陆岩是他三姐夫。上个月忽然自请辞官回了江都,岳曦宫第二日就换了个北黎来的巫师上任。谢英当时没拦,陆岩的性子他清楚,看着软,骨子里是块沤不烂的硬木头。

一炷香时间,轿子停在了谢府门外。陆岩一身亮红裘衣,踩着小厮的背下了轿,缓步走近,也瞧见了檐下滴水的冰棱。

谢英快步上前问他:“天象如何?”

陆岩:“我是观星的,不是看冰棱的。”

谢英一听没忍住捂着眉头转了个圈,道:“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你只需要说一句,天象未见异常,不就结了?”

陆岩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谢英要什么。

上个月岳父大人在秣陵请他吃饭。秣陵最好的酒楼,窗对着江。岳父给他斟了一杯酒,说妖星犯紫微的事,他没喝那杯酒。

第二天他递了辞官的折子,理由写的是“旧疾复发”。宫里批了,同日便换了个北黎巫师,接任观象台的钦天监。

他辞官,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要当爹了。

老大夭折,没活过周岁。老二是个病秧子,药吊子似的养着,三岁了还走不稳。六姓这些年干的缺德事,他离得最近,看得最清。岳父让他观星,观来观去,观的都是人头落地。他不想第三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钦天监的观星台上,替六姓编造天象。

谢英转过身来,看着他。

“姐夫。”谢英很少叫他姐夫。

“我不要你编。我只要你一句话——天象未见异常。你说了,今天的事就与你无关。”

陆岩看着檐下滴水的冰棱,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阶前,他道:“天象是没异常。”

谢英的眉头松了一寸。

陆岩接着说:“因为根本没有天象。夏日飞雪,是冷涡过境,钦天监的旧档里记过。前朝宣和三年六月,江都飞雪三日,宣和七年,飞雪三十五日……”他话音微顿,“江都冻毙者三千七百人。”

六月天,寻常百姓穿着单衣,夜里气温骤降,人在睡梦里冻死,白天被水乡的湿气蚀骨钻心。宣和七年的雪只下了三十五天,冻死三千七百人,这场雪下了三个月,没有人敢统计冻死了多少人,冻死的人太多,甚至连收尸的都冻死了。

陆岩:“都不是天象,是冷涡。”

谢英一听,脸色当即变了:“你跟别人说过?”

“没有。”

“为什么?”

陆岩把目光从冰棱上收回来,看着谢英,道:“因为我说了,你爹我岳父,会让我娘子守寡。”

陆岩没再说话,转过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他道:“孩子落地之前,我不会再说一个字。孩子落地之后——我看心情。”

轿帘落下,轿夫起轿。

谢英站在廊下看着轿子消失在府外,檐水还在滴。

他听懂了陆岩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夏日飞雪不是天象,今天冰棱滴水也不是。从始至终,天没有示警,是人在示警。

陆岩守住了这个秘密,但他不会替六姓圆谎了,孩子落地之前,他闭嘴。孩子落地之后,他可能会张嘴。

谢英把手负到身后,攥紧,又松开。他叫来五四:“去,飞鸽传书给那个巫蛮子。”

北黎巫师叫阿兀术,来都城三年了。陆岩辞官后,宫里把他从太卜署提上来,顶了钦天监监正的缺。

六姓当时没当回事,一个北黎来的蛮子巫师,能翻什么风浪。现在谢英才意识到,这步棋,嗣帝早就埋了。

谢英:“跟他说,明日早朝,陛下会问他天象。他知道该怎么说。”

五四领命去了。

一个时辰后飞鸽传了回来,五四攥着纸条脸色发白。

“他怎么说?”谢英坐在屋内,品了口热茶,问道。

五四眉头紧锁:“……他说,他最近跳大神,不观冰棱。”

“哐当”一声茶盏碎落在地。

谢英攥紧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好你个巫蛮子,这个时间点给我当圣人?话都从你口中传出去了,还能允许你有反悔的余地。”他咬牙切齿地道。

同样的话,陆岩说,他忍了,阿兀术说,他忍不了。

但眼珠子一转,谢英冷静了下来,他动不了阿兀术。陆岩辞官之后,钦天监的腰牌挂在阿兀术腰上,这个北黎蛮子是皇帝钦点的,打他就是打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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