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变得模糊,过高的氧分压使他开始出现了耳鸣。记忆变成零碎的照片掠过他的眼睛,他看见了艾森。
穿着衬衫的艾森、穿着实验室衣服的艾森、穿着军装的艾森,他永远用那双澄澈的蓝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自己。
在他短暂又困苦的二十六年人生里,就好像有人用聚光灯在灰暗的影片上打出一道光斑,耀眼夺目到就像过去从未活过一样,使他无所适从,却又觉得为之付出生命也无所谓,好像人生只是为了见证这个瞬间而活。
我知道你在我身边,我知道你一定会舍不得我难过。
李既明忽然想,这样到永恒也是值得。
就让我们成为在海底里的一座墓碑,至死都相依在一起,顺着海流去往各地,最终随水汽升腾入空中,化作宇宙中永恒的尘埃。
不会再有帝国与联盟,而我们永远在一起。
在灼热的氧气中,天地翻覆,一片漆黑,通讯里沙哑的呼唤声传来,李既明艰难地对抗合上眼的冲动,居然笑了。
与此同时,陆地上的人们表情各异,残余的黑色帝皇号速度极快地跃出海洋,分成两队,飞向不同的港口。
安德烈则没上任何一艘黑色帝皇005号,他在掩护下,成功找到了陈决停泊在医院附近的飞车,刷开了飞船,直接开到港口,借用阿尔登家族的身份,通过通道逃之夭夭。
薇尔达被带到静海港,黑色帝皇号挟持着她,在瑞根纳洛克间艰难地作战,可惜实在是力量悬殊。挟持着她的人将她绑在逃生舱里,此时正打算用离子炮轰碎了她。
忽然从天外驾临一艘飞船,带着必死的决心一把挡住了逃生舱,在爆炸中化为乌有。
薇尔达眼睁睁看着属于爱人的编号灰暗下去,声嘶力竭道:“亚希!”
李亦深站在窗边欣赏如血般的晚霞,他的家门口也种着一棵没改造过的翡因树,风吹过树叶轻响,像是爱人间的呢喃。
唯一的证据也被销毁了,这让他心情愉快。他知道有什么东西通过玛浓·勒菲弗的芯片正留在军部的网络里,这枚芯片最开始还是他交给菲利克斯·克拉克的。
他向着晚霞举起高脚酒杯,清甜的雪莉酒在杯中摇晃,低声说:“洛蒂,与我一同敬这落日吧。”
谢朗瞧着屏幕上港口战斗的结果,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继续读手中的历史小说。
安坐在白厅王座上的皇帝听见枢机卿垂头在身侧低声汇报,一时间心神摇晃,没拿稳手中的权杖,“当啷”一声权杖落地,如海般澄澈的蓝色宝石泼洒了一地,在湖水的波光中荡出浅淡不一的光芒。
此时的人们尚未明白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何种惊涛骇浪,在命运的狂风暴雨中受着千百次的打击,以至于深刻地改变了他们的一生。
有些人得偿所愿,有些人分道扬镳,有些人甘愿奉送自己的生命。他们在蔚蓝的天幕下各自奔忙,为着不同的利益,受着不同的折磨。
传说中神与王的故事也是从此处开始,披着长袍,头戴著橄榄叶的神对王说:“你这聪颖的灵魂,为何还要困于苦痛的血肉?我命令你抛却情感的余味,使自己挣脱出枷锁。父母之爱,是人之先债;爱恋之情,是人之累赘;怜悯之心,是人之规训。这些皆为必朽,不配到达神之身侧。”
“你要凿出石心换上,使双目如同沉默的黑夜,双唇如紧锁的门闩。不为哭泣侧耳,不为欢笑动容。因你将征服宇宙,威王的剑不容柔肠弯曲。凡欲登上神阶的,必先抛弃尘土。”
王却跪在神的脚下,虔诚又坚定地回答道:“至高的神啊,请让我的王冠生锈吧,请让我的权杖跌落吧。一个人行走于荒途,风沙会阻碍他,时间会遗忘他,可他仍选择了他的路。因为他曾许下承诺。不可让世间留存一滴孤泪,不可让万物失却一份欢笑。为此他甘愿成为囚徒。”
神背弃他而去:“如此,你便拥有你的国。”
李既明猛地抽了一口冷气,从睡梦中惊醒。甜腻又芬芳的百合花香细细密密地环绕他的周身,馥郁浓稠到几乎要窒息。
李既明勉强压抑住立刻被激发的生理冲动,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智脑上的时间。
他们被人救了出来,也许是负责人对他们的关系有些误解,他们俩被安置在皇家医院里的同一间高级病房里,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而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
下一秒李既明遵从本能看向附近的医疗舱。那里正躺着艾森,在高热中轻微地颤抖。
李既明心里咯噔一声,艾森的发情期到了。
此时临时标记已经不起作用,如果没有抑制剂,两个人只能做到最后一步。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床,害怕自己一旦突破心理防线,就会让欲望打败理智。他跪在艾森的床边呼喊他:“艾森!艾森!”
艾森小声地呻吟了一声,在李既明被引发出来的威士忌味道的信息素中渐渐苏醒。
他睁开带着水雾的眼睛,枕着自己散乱的金发,注视着李既明已经布满汗水与青筋迸发的额头,泛白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话。
而李既明的呼吸粗重,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艾森。
他用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不要伸手去抚摸艾森的脸,不去吻他的唇。像一个穷苦的孩子,在掌心间捧着自己的宝物,小心翼翼,害怕触摸,又忍不住靠近,为他的光芒痴迷。
他跪在艾森的床边,肩膀垂落,如同在参加一个仪式般虔诚,低声地、又吐字清晰地说:“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