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跳舞。”艾森诧异地说，“我从来没学过，我会踩到你的脚的。”

“为什么要跳舞？”他琢磨道，甚至有些狐疑，“你是不是故意折腾我？”

李既明却说：“我们跳最简单的那种，以你的聪明，你很快就会学会的。”

他们分食完了史蒂芬做的蛋糕，然后李既明先一步起身，打开了冷泉公寓的门，清凉的晚风瞬间就从大门那儿钻了进来，吹起了两侧落地窗上朦胧的白色窗纱，高高低低地上下错落，像一排琴键被人轻柔地按动。

在仿若近地时代的溶溶月色下，栽种在窗下的骨百合已冒出了花骨朵，带来很浅淡的水生香气。粉红椋鸟在树丛间发出叫声，李既明踏进一地银白色的水洼里，站在灰暗的树影下，朝艾森伸出手说：“我带着你。”

史蒂芬在旁边放音乐，艾森跟着他，的确很简单，他没多久就学会了，不由得很奇异：“就这样左三步右三步的也算跳舞吗？那他们也太无聊了。”

李既明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搭在艾森的腰上，两个人跟随着节奏轻柔地左右晃动。他说：“所以跳舞经常被当作社交活动，人们一般会边跳边聊天。”

“聊什么？”艾森尽职尽责地问道。

“聊各种各样的。”李既明说，“你现在最想说什么？”

艾森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长得这么高。我以前是Alpha的时候，也比你矮上半个头。”他的金发在李既明胸口轻轻拂过。

“我在军校被当狗一样喂出来的，严格配比，膳食平衡，不准吃另外的东西。教官们很严厉。”

“那很健康了。”艾森说，“军校也有这好处呢。”

“你不会觉得不自由吗？”李既明说，“不仅是饮食被严格管控，还有生活被统一固定。每天早上都要早起出操，长跑，负重训练，下午是枪击训练或者模拟对战，有时候还会被扔去越野赛。”

艾森抬起脸，有些惊讶：“你听上去对军校生活很不满意。我以为你会很怀念。”

“因为在军校的日子里我很孤僻，没什么朋友。”李既明说，“疯子的绰号就是从那时候来的。我经常被人做恶作剧。要么就是半夜训练回来，床铺被人洒满了仿真血浆；要么就是枪击训练被故意分到了一把炸膛枪；要么是洗澡的时候淋浴头里被人换成了滚水。因此我偷出了主任的签名，假装他要开会，把那些搞恶作剧的人都叫了出来。”

“然后呢？”

“我就把他们都打了，五个人都打不过我一个。最后闹得太大，无法收场，家长们都被叫了过来。”李既明偏头无奈地耸了耸肩，“……只有我没有家长来，来参会的是李亦深的秘书。”

艾森听完没有责怪他，反而点点头表示了赞扬：“你干得很好。是他们先出手，还技不如人的。”

李既明看着艾森的发旋，带着他转了个圈，说：“还有呢。”

“还有？”艾森冥思苦想了一会儿，“这里的月光和惠特曼第三星系的月光一样。抱歉，忘了说了，这是语言习惯，我们统一把发光卫星叫做月亮。”

李既明看着月光被他的睫毛切割成细长的光斑，倒映在他的脸颊上，忽然说：“你是教授，你有没有比较喜欢的学生？”

艾森很平静：“我没有学生。我年年教师评分都垫底。我是系里最年轻的那一个，因此没什么朋友。”

李既明说：“那你一定受不少人嫉妒。”

“技不如人，随便他们。”艾森说，“我不在乎。”

他抓住李既明的手，侧着脸，垂下了眼帘：“有些人想在我的项目上使绊子，还说我勾结基金会的人。”

李既明看着他，最终没忍住动了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腰际：“你怎么解决的？也把他们打了一顿？”

“没有，根本没到这个地步。”艾森说，像在地上踩死一只蚂蚁般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我写了一个比他更好的项目，把他的赞助抢走了。”

李既明无声地笑了笑。

艾森说：“那你在想什么呢，李既明？”

李既明被他唤了一声，思虑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我在想，今天晚上骨百合会不会开花。”

音乐渐渐隐去在晚风中，李既明慢下了脚步，艾森松开了手，与他一同走过去，才发觉深绿色的灌丛中，真的有近乎于透明的花苞在水一般流淌的月色中，缓缓张开了轻薄纤柔的花瓣。纯白的经络上盛满了闪烁的深蓝星辉，仿若地上也有一条银河在流淌。

骨百合真的开花了。

李既明忽然说：“有一朵花要落下了。”

他的动态视力比艾森更好，趁着落花还没沾上尘土，他抢先一步用手掌接住了。

李既明直起身，捧着这朵花，转头看着艾森，轻声说：“你喜欢吗？”

艾森不明所以：“喜欢啊。怎么了？”

李既明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把花别在了艾森的耳边，又后退了一步：“很衬你。”

艾森愣了一瞬，没忍住笑了。

随着他的笑声，在他耳边别着的骨百合顿时散了架，花瓣片片飘落，随着风飞去了。

艾森笑着说：“这在我们那边都没有人这么打扮了，帝国人的审美也太复古了。”

李既明也有些无奈，他站在离艾森几步远的地方，说道：“好吧。我本来也是一个很古板的人，大部分人都说我很无趣。”

艾森想了想，安慰他：“没关系，古板的人很踏实，我也喜欢。”

李既明的眼神藏在树影里，看不清楚。他没有说话，沉默的身影只像一座山矗立在那儿。

艾森看了看智脑上的时间，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刚刚说的话有多暧昧。他若无其事地说：“时间到了，我得回房间工作去了。晚安，李既明。”

李既明终于动了动，双手交叠，握住了自己的手腕。他同样回答道：“晚安，艾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