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森感觉自己的胃袋下像吊了一块有千斤重的石头,把他的内脏都往下扯。莉卡夫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感谢您的出手相助,您真是个果断的人。”
艾森往旁边挪了一步,侧眼看见莉卡夫人已经换掉了身上沾满血污的衣服,重新描绘了妆容、改换了发型,用硕大的宝石项链遮住勒痕,此刻又是雍容华贵的一家之主。
她与艾森并肩站在那儿,蕾丝扇子打开,掩住自己的口鼻,像在欣赏什么悲剧演出一样,看着医疗助手抢救李既明的手,评价道:“一个活脱脱的疯子。”
艾森皱了皱眉,低声说:“我只是为了救他,和克拉克没什么关系。”
“但您在客观上的确帮助了我们,克拉克对您感激不尽。”莉卡夫人说,“今天你和李既明应该是回不去了,就在庄园里呆一晚上吧,明天的舞会我派人将您和李既明送去的。”
“还有海文大学的工作,我想我并不适合。”艾森接着说,“夏洛特女士的作品只属于她一个人,换作别人的创作,那么就失去了意义。”
他只是不想毁坏李既明为数不多的关于母亲的回忆,但莉卡夫人听完这句话之后,也愣了一下。
他说完就慢慢地从会客厅走了出去,黑色的军服看不清血迹,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如影随形。他的眉毛和脸颊上还残留着凝固的血滴,配合他本就深邃的眉眼,看上去犹如从地狱走回来的恶魔。
旁边的保卫见他这副冷漠的样子纷纷避让,只有莉卡夫人在他背后说:“带希尔凡先生去休息。”
艾森要求自己的房间就在李既明的房间旁边,这样方便他照看李既明。新分配的房间比他之前那间要大得很多,能够完整地看到一长条的白色海岸。
艾森在浴缸里泡澡,洗去了浑身的血污,抱着双腿,在泡沫间发呆。
空旷的房间里,明明只有流水的声音,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起李既明被打伤后痛苦的喘息。
最后他还是点开了视讯,重新播放由夏洛特撰写脚本的动画片。
浑身长着黑毛的小狗问狐狸:“你的名字是什么?”
拥有一身白亮皮毛的狐狸很不屑地白了他一眼,说:“我就叫聪明狐狸啊!”
“聪明狐狸才不是名字。我的名字叫吉米,这样才算名字。”小狗说。
“吉米是什么意思?”狐狸问道。
“是冒险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叫冒险小狗?”
小狗想了想:“因为我希望别人和我相处的时候才认识我,不要因为一个名字就认为我是谁。”
艾森关掉了视讯。
他从浴缸里站起来,擦干身子,穿上管家给他准备的干净衣服,站在窗台上眺望远方一望无际的海平面。
深蓝色的天幕上系着一颗珍珠似的月亮,仿照地球时代的布置,实际上月亮是个人造的天体。
月光溶溶,海面波光闪耀,清凉的晚风拂过他的头发和衣衫,吹起他没扎紧的白衬衫下摆。海浪拍岸的“哗哗”声中间,有翡因树在簌簌低语,像情人的呢喃。
艾森这才发现克拉克庄园栽种的居然都是最原始的品种。
他扣紧衬衫的扣子,走出门,敲了敲李既明房间的门,不出意料,没有回答。他用手试着开了下房门的验证系统,没想到“滴”一声轻响,门自动向外移开。这扇门根本没有上锁。
艾森走进去,拐过两道弯,看见李既明还是和下午那样,紧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军服被人拿去清洗,被子从他的腋下穿过,露出他打满绷带的胸膛。左胳膊上的伤口虽然止住了血,还能见到空腔,医疗助手正无声地用治愈光线照着。
他环顾一圈,发现庄园的仆人们没有给李既明送餐,直接给他换成了营养补剂打进静脉里。窗开了一半,于是吹过他的温柔晚风此时也吹起李既明胸口的绷带结。
艾森坐在他床边,凝视着李既明的神情。他蹙着眉头,嘴角向下,配上他偏高的颧骨,看上去竟流露出淡淡的苦涩意味。
他在晚风中走神,回忆起自己自从苏醒后的一周,与李既明相处,两个人谁也不放过谁,针锋相对,令他不由得觉得度日如年。
实际上现在想起来,一周时间,对他们来说变化太大了。李既明失去了自己的母亲,他失去了自己的记忆,又更换了性别。短短的一周时间根本消化不了人生这么大的改变,出现冲突是难免的。
他应该更加谨慎地与李既明一同外出,避免再出现这种状况。
否则,艾森情不自禁地抚上自己的胸口,他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挥之不去,附着在他的皮肤上,也许是当初的鲜血还没洗净,让他指尖都发麻。
艾森预感自己要说什么,却半天组织不好语言。该说的话他已经说尽,此时再谈些别的也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在风里轻轻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