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的船程,安荛和原良多半在船边眺望风景。
远离叙州后,入眼的树木渐渐从柔软的垂柳,转变成姿态丰富的槐树,岸边的农家房子也更加矮小。水面上的浮萍在土黄色的江水里浮沉,缓慢地从安荛眼前流淌过去。
她忘了说话,初次感觉到:她在仔细地深入这片土地,仔细观看这江北陌生的两州。
如果没有来这里,怎知有这么多人,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天下的路好像是走不尽似的,人则像随处发芽的种子,蛮横而固执地要生活下去。
原良的衣袖和她的衣袖相接,心里想的是朝堂之事。
如果他的推测准确,这场表面上由五道会谋逆引起的风波,将演变成令更多人措手不及的局面。如何将其中的“弊”化为对少帝有利的机会,是他要反复考虑的问题。
原良并非热衷钻研权术,想了一阵,便把目光转向身边的安荛。她也在认真地思索着什么,清澈透亮的眼睛像宝石一般,令他不禁为之微笑。
他们是如何在这空旷的天地间相遇的?像一个奇迹不是吗?
将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此刻的安宁和快乐却很真切。
原良知道,他心中的快乐是因安荛而生,这种感觉和相遇的奇迹一样,忽然就出现了。
一条小船,和他们乘坐的大船擦肩而过。
连接叙州和密州的水路是巢江的支流,江面不似巢江那么宽阔,狭窄处只能两船并行。
小船紧挨着他们经过时,安荛看见那条船上载着装在箩筐里的货物,船家和老婆孩子都在船上忙碌。船头上摆着一只鸡笼,里面有两只黄毛黑脚的母鸡。
安荛睁大眼睛,一直看着他们。心里惊叹:原来也有人这样生活,以船为家。
她忍不住想:如果她就是那小船上的孩子,用娘从水里捞上来的浮萍喂鸡,帮娘扶住颠簸的船杆。跟在娘的身后,灵巧地在船舷两边跑来跑去……
不知不觉,她又将那船妇想成了母亲。
泪水慢慢模糊了眼睛。
原良听到她呼吸渐重,像是剧烈起伏的心情,便柔声问:“阿荛,你在想什么?”
安荛垂下的眼睫轻颤了颤,低声说:“我娘,是很开朗的人。”
声音放得更低,苦涩地笑笑:“也很傻。”
原良停了一瞬,郑重地说:“母亲通常是很能作出牺牲的人,她们期盼子女的顺遂,而舍弃自我,正是最被称颂的美德。”
安荛问:“你赞同这种牺牲和美德?”
原良又停了一瞬,“我不赞同过分的牺牲,那并不能换来美好的结果。”
安荛喃喃说:“可我那时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娘很委屈。”
原良举起手,轻轻放在她的头上,想给她一些安抚的力量。
安荛从水流颠簸的轻眩中清醒过来,不安地解释:“抱歉,大人,我说了些莫名的话。”
原良收回手道:“那我也来说几句莫名的话吧。我的父母离世很早,祖父为我做的考虑,便是让我忘记他们。男儿戒除多愁善感自然有益,但不能因为思念母亲而流泪,也很奇怪,不是吗?”
安荛抬头看他,四目相接,那一刻的他既不是真贵,也不是郗大人,只是心里存着疑惑的少年。
他已经这样想了多久呢?
“大人……”
安荛想安慰他,但不知该说什么。
不远出现的一片集市告诉他们:目的地就要到了。
船靠在永吉城外的码头上,永吉只是密州辖下的小城,因水路在此交错而热闹非凡。
下船前,安荛戴上斗笠,原良伸手拿起系绳,默默地替她系了一个花结。
安荛摸着花结,赞许地说:“这个真好看呀。”
原良回道:“不是和二贵缰绳上的绳结一样吗?”
安荛知道他是故意的,嘟了嘟嘴,不和他计较。
两人下到甲板上,挑担的商贩们抢先要走,挤成一堆堵在上岸的搭板前面。
就在这时候,从船尾走出一人,紧盯着原良的背影,靠近几步后便谨慎地停在那儿,视线不离原良左右。
原良稍有察觉,看着别处对安荛说:“阿荛,仔细听我说。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你不必在意,但要有所准备,好吗?”
安荛点头,微微向后看,但什么也没看见。
上岸以后,一个身材极高的男人,突然从她和原良的身边绕过去,一晃就不见了。
安荛已经认出了他,那人就是安永华的手下。
这次安荛没有觉得惊恐,只是更加迷惑。上次在官衙门口,安永华的人看见她走出官衙大门,当时却毫无反应。没有尾随她,也没有跟上询问。
安荛甚至觉得,他可能认不出她现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