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七月,早上不到六点天色已经大亮,再过一个月,村里的水稻也金黄飘香了。
他们家是赶在清明前种下的,月荷看现在的长势,估摸着到八月中下旬也全部成熟了。
玉米红薯也长大了,再过一个月果肉饱满,就能一起收回来了。
现在天气越发热了,出门走几步路已经涔涔流汗。陈业就让月荷待在家,别去山上了。
再过两天,他上山打猎手头有钱了再招一批人,她只需要监监工就行。
月荷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点点头同意了。
这两天又开荒又挖水沟,月荷怕忙不过来,每天也跟着干一上午,下午照旧回来忙点家里的活,也就一早上的事,结果天气太燥热了,她本来就体虚爱出汗,越出汗越虚,再顶着大太阳干活,两眼一抹黑差点去了半条命。
好生躺了几天,还耽误了陈业进山的日子,月荷再也不敢不当回事了。
陈业更是吓得心头直跳,就此决定,趁着夏天收获好,后面的日子宁愿天天进山卖野货招工人,也不让月荷下地了。
所以今天一早,月荷也不跟着去后山开荒了,趁着玉米香嫩多汁,多去收几次,给他们辛苦干活的尝尝鲜。
陈大,以及陈大伯的儿子陈和,现在又多一个铁蛋,每天跟着他们从早干到晚,日头又晒,干脆把他们一日三餐也包了。
这家里的伙食量,一下子激增,钱袋子更是空空荡荡,好在还能靠陈业在山里下套子添点肉菜。
今天的玉米还带着露水,就掰进背篓里了,沉甸甸的快装满一背篓才回去。
他们家就两亩水田一亩旱地,玉米种的不多,干脆就不留着了,反正已经特地开出一片荒地种了红薯玉米土豆……估摸着时间,能赶在入冬前收了,到时不仅是人,家里的黑骡子,两头猪,养的鸡……都不愁吃了。
出门早,回来得也早,有些姑娘婶子煮完一家老小的早饭,又忙不迭出来洗衣服。
此时正是早上七八点,溪水边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洗一会衣服说一会家常问问,天热了这两天地里的活怎么样了呀,在忙些什么呀……
天是热了,好在水边上长了好几棵大树,村里的老树了,茂密得好像几把遮阳伞。
在树下洗衣服凉快得很。
最适合她们不过了,一边洗衣服一边还能唠家常,也不怕被太阳晒,往往有些能聊的,能洗上个把小时。
月荷才刚走上村道就听见七嘴八舌的声音了,热闹得像赶集一样。
当中还属孙艳妮最显眼了。
罗红梅正和赵红秀扯家常,远远见到孙艳妮,眼睛直了。
孙艳妮捧着盆,扭着腰过来,身上穿着一件崭新崭新的衣服,还绣了不少花样,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还戴了一朵红艳艳的绢花!
周围的人立马打趣了,“哟!艳妮!不过年不过节的,你就置办新衣服?最近你家日子过得不错啊!”
接着有人凑过来看看了,“料子真不错!又软又透气!从哪买回来的?”
“别摸了别摸了,不就一块布吗?”孙艳妮笑得好不嘚瑟。
真欠!
陈大从府城带回来的布虽然是一块染坏了的瑕疵布,但够长够宽,孙艳妮陈婆子一人一件,剩下的就给大壮大妞壮壮也各裁一件,不过布料不够,三小孩的衣服就缺斤少两了。
姑娘家家不好露肚露皮,大妞的衣服,孙艳妮是做足了布料。
体格粗粗壮壮随爹的大壮,和走路还不稳的壮壮,就没这么幸运了,只能有一件短袖汗褂了。
不过这对于他们已经是非常开心的事了!
这年头虽然风调雨顺,但有谁家一年能置办得起几件衣服?更何况他们还是一家子住在一起了,给谁?又不给谁?光是这个问题怕是先要闹翻天。
小孩子还不太懂这些个道理,但他们知道,能有一件新衣服有多不容易,基本是大人把旧衣服改改继续给他们穿,或者家里条件好一点儿的,也是大的穿上新衣服,等有了小的又穿大的。
其实衣服也早就加班加点缝出来了,但陈婆子看得紧,非要到过年才给穿。
大妞天天看着花衣服就差把哈喇子流在上面了,天天带着壮壮跟在孙艳妮屁股后面磨。
磨得孙艳妮也心痒痒的。
就趁着今天轮到自己在家里干活,陈婆子去地里了,娘三开心得扭来扭去,穿上衣服立马出来秀了。
孙艳妮衣服上的瑕疵已经绣上花遮住了,大壮和壮壮的就没这么讲究了。
大妞带着兄弟俩在村里转了一圈,招了一堆红眼,心满意足了。
罗红梅看见他们这样就气心堵,也看出来是块瑕疵布,好像抓到了孙艳妮痛处。
白眼快翻上天了,撇撇嘴,“呵,可不是吗,不就一块布吗,还是一块瑕疵布。”
哼!有什么好嘚瑟!
孙艳妮不干了,衣服甩到盆里,乍的站起来叉着腰,“哟,我还以为谁呢,这不是我罗婶子吗,你好大的口气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老夫人呢!这么了不得的,连府城的布都看不起了!”
孙艳妮阴阳怪气,夹枪带棍,罗红梅的脸色就像早上出门踩到大粪一样难看,却也不好再说了。
其他人却惊了,“艳妮!你这布是从府城买回来的啊!”
“那可不。”孙艳妮好不得意,享受大家羡慕的眼神,“前阵子我家陈大不是和陈业一起出去买果苗吗,那是走遍了这个县那个县!还去了一趟府城咧!”
“我家陈大说了,那府城的门砌得像山一样高!里面啊,更是不得了!那都是高楼!镇上最大的长福客栈你们见过吧,那府城里的店铺比这大得多了!街上没几个人穿打补丁的衣服!粮食都是堆满楼的,那布,哎哟,红的,绿的,紫的,还绣金纹呢!”
“天啊!艳妮,你说这府城这么好!那住在府城里的人,岂不是住在福窝窝里了!”
“那当然了!家家户户都是青砖大瓦房!吃的都是白花花的大米饭!”孙艳妮脸不红,心不跳说道,反正大家都没去过,谁知道到底咋样。
陈林的媳妇冯青也在,一边搓搓洗洗,一边笑着说道,“看来你家陈大这次出去长了不少见识,这才跟着陈业干一个多月就去了府城。”
“对对对,就是长见识了。”现在连村长媳妇也夸她了,孙艳妮更显摆了,“我们庄稼人一年到头光靠那几亩地,勉强填饱肚子,能指望挣几个钱?还是得有份活路干干,这样地里有粮手里有钱,离好日子还远吗?”
“冯青就看看你家,这地是又多又好,小姑子还嫁到了镇上时不时能拉拔你们,陈林和那于秀才三天两头就去镇上干活,有工钱拿,现在你们家是又建新房子又买牛的,这日子过得多好啊!所以啊,人就得地里有活,手里也有活!你说是不是?冯青?”
冯青却笑笑不做声,其他人可就不一样了,一个个听的心里火热火热的,来劲了,“艳妮,你的话有道理!不过去镇上找活干就算了,活少人多,又没地方住,来回都好几个时辰。前面不是也有些人家去了嘛,苦得哟,面黄肌瘦的,像逃荒回来一样。平日那些在家当大老爷的汉子,说什么都不去了!”
“要我说,跟着陈业他们干就不错,就在村里这几步路干活,一天就有个七文钱呢!艳妮,你看看能不能帮我们和月荷说道说道,让我家男人也去帮忙开荒?”
“诶!对咯对咯,去镇上干活有什么好!在月荷家干活才是真的好啊!陈大这个月又涨了一块铜板对吧,每天一块,一个月就30文!能多买两斤肉呢!”
“何止啊!她家现在还包一日三顿饭!我听说那饭菜都是管饱的!是不是啊艳妮!我记得还是你和我说的!”
“我看啊,不是陈大有本事,是人家艳妮有本事!会看人!会来事!再看看铁花她婆婆,啧啧,我那天路过月荷家都听到她们在吵吵。”
村里就那点地方,什么事大家不知道,这人说完,那个又接一嘴,“要我说就是一拎不清的老太婆,搅屎棍!诶,你们有没有看到,那几天铁花是天天带着大锤回来去帮忙开荒,月荷陈业拦住了好几次这才消停,何春花都急得上火了!”
“有什么好上火!那铁蛋不是顶上去了吗!”
“哎,半大小子都有份活计了,我们这还啥都没有。”
大家叹完气,又想起身边穿着新衣服的人,眼睛亮了又亮,什么好话都不嫌多,“好艳妮,你是个有本事的,你帮我们和月荷说说呗。”
“哎呀~我哪有你们说的这么好~”孙艳妮眉毛高高翘起来,笑得好不得意,就像那挺胸抬头战胜的母鸡,还捂嘴笑。
自从得了这份工,家里家外谁不给她几分面子,连娘家那边都叫她回去吃顿饭咧!
孙艳妮心里美滋滋的,也越发念着月荷的好了,越想越按捺不住,只想赶快把衣服洗完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