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这个问题,国师万万没想到。
“我是问你,你最喜欢哪件衣服,哪朵花?你有爱过一个人吗?你这一辈子,跪拜你的人必是众多,你真心待过谁吗?”
国师一脸茫然。
这女人究竟在说什么啊?
“你延长了寿命,也增长了修为。你活了无数的年月,可是你的亲人呢?你的爱人,你的朋友呢?想必是一个都没有吧。就算天道留情,赐你千年万年,你也注定阴暗孤独。”
“……”
国师张了张嘴,他无话可说。
那些被人轻贱的往事,最艰难的岁月,乃至后来被供上神坛,众生仰望。
这些年的桩桩件件,他都记得。
可是,什么是自己最爱呢?
权力?胜利?
“你从不为他人着想,于是也没有人为你着想。天道不曾偏坦,人间就是这样。”
“……”
国师深吸一口气,食物香气延绵不绝。
他凝视着沸腾的火锅,轻声道:“是啊,人间就是这样。”
在灰白的汤底里,只有牛骨头和血肉如火如荼,层层叠叠,泛着油脂。
“这肉你真的不尝尝么?”
再抬头时,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扭曲的笑。
“你不想知道,天道是如何对待你之所爱的么?”
“像你这种人……又如何会懂我的心情呢?”
看着夜昙在那不可思议,继而暴跳如雷。
最后开始神神叨叨,满嘴都是“你痛不痛!”
国师笑了,缓缓拄着拐杖离开。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
徒留一殿伤怀。
夜昙低头看去,那一捧牛骨泛着死白。
关节处裂开,渗着煮过后凝固的胶质。
“……”
她没想到,国师能如此大胆。
自从复生以来,离光夜昙纵横四界,如鱼得水,偶然马失前蹄,却也都有人保驾护航。
况且,她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类型。
国师相邀,她也只以为,不过是为了用她有琴要挟她,得到点什么。
只要她能摸到他将有琴藏在哪里,事情便结束了。
“不会的,不会的。”
她喃喃自语,人却不由自主地靠过去。
炉火早已熄灭,夜昙用手捞开表面浅浅一层。
浓郁的骨汤底下仍有余温,蒸得她眼睛酸涩。
“不会的……”
指尖触到滑腻,是碎裂的筋肉,
她下意识要收回,却又不得不将整只手浸下去。
尖锐的骨茬划破了指尖,血在汤中漾开。
她竟全然不觉。
夜昙的动作越来越急。
浮沫翻卷,碎肉与白骨纠缠,层层沉渣被带起。
然而,她怎么也捞不尽。
总有新的碎块浮上来,零落不绝,好似无穷无尽。
若是将汤底倒了,又恐漏了什么。
浓重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她却无法停手。
过了许久,长夜将近,东方泛白。
一点金色燃了云霞,明媚到不可一世的光彩即将到来。
夜昙将捞出的骨肉抱在怀里,过了很久,才发出一声尖利的唳啸。
霎时间,乌鸦群集而鸣。
天地再度变色。
——————
任离光夜昙绞尽脑汁,也买不到新一轮的后悔药。
她苦思冥想,施了个清洁诀,把从火锅里捞出的骨肉都好好洗了一遍。
随后又根据《混沌云图》的记忆开始胡乱捏诀。
试图自创个能让骨头显形的法术。
现下,这法术究竟是成功了……
还是她自己的幻觉……
其实连夜昙自己也弄不懂。
其实,捧着的那一堆泛白骨肉,虽然早去了香料,但上面还有炖煮的痕迹。
她有点想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话也说不出来。
“你……”
胸中千言万语,只憋出一句。
“怨我么?”
“你……不要我了么?”
“为什么?”
“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不是的!”
夜昙扑过去,抱住人。
“……对不起。”
夜昙垂头丧气。
“是我连累你。”
“是我想错了。”
她不该把他一个人留下的。
“不……”
一片光影中,少典有琴摇摇头。
“你没事便好。”
从来,都是他需要她。
夜昙抬起头。
“你又傻笑!”
她恨铁不成钢,继而又恼羞成怒。
“笑什么笑!本公主是个笑话么!”
“不是,怎么会……欸你……别哭。”
一片白色柔光中,少典有琴伸手替夜昙拭去一滴眼泪。
“哭了就不好看了。”
“胡说八道,你哭起来才丑!本公主哭起来也好看得不行!”
“是是是……”
——————
蓬莱绛阙里,夜昙满眼泪,但面容十分扭曲。
这会儿他们吃的火锅……
她兀自在那狂塞肉片。
“呜呜……”
没一会儿又“哇”的一声——得全给吐了。
“怎么了?”
神君被她吓到了,赶紧上前替娘子拍背。
“可是太辣了?”开始他以为夜昙是被辣得停不下来。
可是……他尝了口她碗里的金针菇,还是她往日喜欢的味道呀。
“哇啊——”
夜昙悲从中来,直接甩了筷子,扑到夫君怀里。
“少典空心你欺负我……”
“昙儿别哭了,究竟发生何事?”
他隐约知道,当是分身那又出了什么岔子。
但,她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了,自己也不好细问。
“呜……就是这样嘛……”
于是乎,少典有琴抱着人哄了好久,然后,娘子还不怎么见笑。
没办法,只能使出杀招了。
“昙儿莫哭……你再哭,待会儿被宝儿看见了怎么办?”
对了,少典进宝还没下学,他们今日是提前开的饭,俗称——偷食!
“……”夜昙吸吸鼻子。
面子这东西某花其实不是很想要。
但这事关她作为家长的尊严!
“我要报仇!”清醒过来后,夜昙心中涌起滔天怒火。
火山昙现在非常想大大地喷发,将那一方世界都屠戮个干净。
袖子却被夫君牢牢拉住。
“昙儿,且慢!”
“怎么?”夜昙眯眼。
“你要拦我?”
时至今日,他们俩谁技高一筹都很难说。
“依你所言,这怕是观音大士的意思。”
玄商君斟酌着措辞。
得要劝住昙儿,又不能直接劝。
“……什么意思?”
“依我看,此乃因果……冤冤相报何时了,还是算了。”
“什么因果?”火山昙叉腰,眼神都在蹿火。
“……”怕是从前那夔牛的因果,但他不好说。
最终,神君只好憋出一句。
“佛说……不可说。”
“你……你个傻瓜!”
夜昙气得,白眼翻得像冒泡的火锅汤底。
“昙儿,别气了。”
少典有琴依旧将人揽在怀里。
半晌,夜昙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闷闷的。
“那……下一顿暂时不吃牛肉火锅了吧。”
“好。”神君即答。
“话说你都是怎么吃牛,啊呸,骑牛的呀?”
“我……没骑过啊。”
玄商君有些赧然。
夔牛是用来撑蓬莱绛阙灵兽苑场面的。
“我骑过了!”
果然,夜昙公主嘚瑟了。
“我跟你说哦,骑你……啊不是,我是说骑牛!牛!”
夫君眼神波涛汹涌,夜昙公主不得不改口。
“还挺有趣的哦。”
“……”玄商君无语。
他还能说什么?
现在总不好趴下来给娘子当坐骑吧?
待到晚上……床榻上,那说不定还可以。
夜昙没体会到夫君的歪心思,还兀自在那生气。
“不过哦,你自己还给你牛挂铃铛呢!我给你穿个马甲怎么了,你还不情愿!”
“啊?”
这事怎么怪上他了?
——————
因缘世界里,夜昙飞上云头。
祁连山这日刚好云开雾散,阳光似雪般透亮。
她开始撒骨灰。
山里瞬间飘起了雪。
将他的残魂散入山川湖海。
风掠过她鬓角时,是他。
雪落在她掌心时,也是他。
夜昙将空骨灰罐子丢在乾坤袋里。
又拿出个刚刨好的牛角簪子,戴在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