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遥望着天,甚至希望这炽阳能把他的眼眶晒干,让泪止住。
为什么他会一直想哭呢?
亲生母亲是希望他过得更好才把他换到谢家的,最后又是希望小晨过得更好所以把小晨还回去。
他没资格说他过得比小晨差,在优渥的物质条件上谈痛苦太无病呻吟了。
可是,在被那个养她的女人弃之如敝屣后,他好像又成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天枰上更轻的一方。
谢知遥在谢夫人的操使下长大,从每一套衣服的搭配到每一餐食材的重量都是被固定好的,学什么特长,考多少分,都是计划册上的一个他只能一分不差完成的目标。
见到父亲要说什么讨巧的话,面对兄弟姐妹要容忍大方。
唯一与外界伪装隔离的儿童房,母亲先撕下面具,在那一声声宛如魔咒的重复中,他也只能缄默。
母亲需要的不是他的拥抱,他也不是母亲所向往的爱情结晶。
唯一拥有的稀薄自由是在与顾铖州订立婚约之后,他就像母亲所说的,攀得更高了。
比他大五岁的顾铖州,比他高大很多,也忙很多,他忙着成为顾家的合格接班人,需要满世界跑。
谢知遥想跟着顾铖州走,离开那个拥挤的喧闹的别墅,他第一次动用小心机,他骗母亲顾铖州很喜欢他,愿意带着他玩,就这样借着顾家的高枝短暂脱离了母亲的藤蔓。
他们婚约刚签订的时候,谢知遥其实才十岁,而顾铖州已经发育得高瘦精壮。
他们两家约定好周末的下午是见面日,让他们借此增进感情。
顾铖州一开始从来不会主动跟他说话,他从谢家来到顾家,似乎只是换了一片毒气生存。
后来顾铖州周末有时候会出门,谢知遥怯怯跟在男生身后,小小的个子可以被斜阳下的影子整个罩住,他能躲在顾铖州的影子里轻轻地自由呼吸。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顾铖州喜不喜欢他,既然顾铖州没让他离开,那他就安静地跟着。
那个未来会登上权贵首座的未婚夫在分化成alpha之后却越来越阴晴不定,看向谢知遥的眼神有时会突然阴鸷。谢知遥有时候会害怕他,却还总是习惯性跟着他。
他带着谢知遥出来,到一个新的城市,小顾总一去忙他的工作,谢知遥就独自找个角落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慢慢地,随着顾铖州接替一些重要权利,他跟着顾铖州的自由空间也就更大了,曾经栖息的枝干变成了大树。
谢知遥开始有些任性,他不再像附生的蕨类植物躲藏在暗处,而是开始向外探索,用相机收藏了很多瞬间的景色,有海鸥掠过海面,凌霄花攀上檐角,金山绽破晨曦……这些被他用来在平常时日里细细欣赏。
他已经见识过很多明媚美好的事物了,可当他一回到那栋拥挤的大房子,他还是感觉世界好小啊,小到只海鸥都张不开翅膀。
谢知遥也想过,他觉得嫁给顾铖州挺好的,完成了母亲的目标也得到了于他而言更辽阔的空间。母亲的话好像真的是对的。
至于爱不爱,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不重要了。
在青春期的末尾会分化性别,分化那天十分突然,他去顾家找顾铖州,没见到人,等待的时候发了高烧,被顾家的医护团队照顾了三天。
最后谢知遥只分化成了个beta,他还是没见到顾铖州,甚至也没见到顾家家主和家主夫人。最后他被看着他长大的管家爷爷送回了谢家。
再然后,就是退婚的消息。
谢知遥如同浮萍一样,被分化这一阵狂风吹下了顾家的高枝,变成了谢家不值一提的存在。
他分化得晚,谢家子女们早已分化成了alpha和omega,他却在众人忌惮的注目中分化成了唯一的beta。
那些曾经为了争宠争利排挤他的血缘兄弟连耻笑都不屑了,父亲也不再给他眼神。
已有岁月细纹的母亲面对这个刚刚抽条的少年,什么都没说。
他成了一个近乎透明的人,即将成为社会运转的一个小齿轮。
那从小笼罩着他的高压消失了,空气也消失了,他的小世界变成了真空。
然后小晨来到了谢家,他不会按门铃,干瘦的omega只是用力地拍打着华丽的铁门。
谢知遥目睹了他们兵荒马乱的认亲流程,他作为那个偷了真少爷人生的既得利者,却没有被过多地注意。
保姆阿姨愁着小晨的营养不良要怎么才能改善;母亲担忧要多久才能把这个乡野气息的孩子改造成京城的名流omega;父亲谋划着要怎么才能再把跟顾家的联姻续起来;私生子们又松了一口气,因为小晨这个土狗样看着实在是没什么竞争力。
谢知遥就站在那,却是个局外人,一切都跟他无关。
他真的要窒息了,所以他选择了回家,回到那个他本该生于斯长于斯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