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这就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家的感觉。

她想起她的父亲，外人眼中战功赫赫的南浔王，智勇无双的戍边将军，其实从未和她这样像平静地吃过一顿饭。

不，其实也有的。

就在他去世的前一晚，他第一次留了她用饭。

他与她在营帐中相对而坐，沉默地用饭。他不曾开口，却仍是用那种流露过许多次的复杂眼神看她，似爱似恨，这次又似乎多了点不舍。

在她走出营帐的前一刻，他叫住了她。

“安澜。”

他说出了那句重复过无数次的话：

“你要至死守护大祁，守护陛下。”

“是。”

她背对着他，轻轻点头，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将是她与父亲的最后一次对话。

但其实就算知道，她也做不了什么。

因为那是他早就等待已久的宿命。

“安姑娘，随我去房中取你的东西吧。”顾长晏已经把碗筷收拾到了灶房，他动作勤快利落，看起来平时没少做。

季安澜跟着他走到了他房门前。

“我方便进去吗？”

顾长晏侧身推门，声音低低地：“自然可以。”

他让季安澜先进，自己随后，有分寸地没有关上房门。

房间的布置很简单，只有必备的家具，十分朴素，就和他这个人一样。唯有窗台边放着一只素白瓷瓶，应是作装饰用的，但是里面没有插花。

顾长晏走到衣柜，从里面拿出叠好的衣服，却不甚带落了什么。他忽然浑身一僵，匆忙蹲下捡起来，放回衣柜的角落。

他回头小心观察季安澜，却见她正侧身看着窗边的花瓶，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这才放松了下来。

“那瓶子里原本是插的梅花，不过现在梅花凋零了，就空了下来。梅姨说等庭中的玉兰开了，再插两枝进去。”顾长晏走过来解释道，“平时梅姨就喜欢摆弄些花草，说是放在屋里，可以怡情养性，看着心情也好。”

他把衣服递给季安澜，把他修补的地方指出来。

“就这三处，是利刃划破的，我都缝了起来。但是我怕不好看，便绣了些梅花上去。”他抬头看季安澜的神情，试探道，“若是你不喜欢，我可以拆掉。”

红色的长袍上，有几簇深红的梅花，花瓣饱满，浓烈欲出。

季安澜摸上去，针脚平整光滑。她翻动衣角，却发现背面同样的地方，竟然绣着绿色的梅花，花心层层晕染，清冷雅致，与正面的红梅，是完全相反的模样。

如此精湛的绣工，竟出自一名平平无奇的书生。

“这绣法很特别，我很喜欢。”季安澜接过衣服，嘴角挂着笑，“没想到顾公子还懂刺绣针法，实为少见。”

“这是从我娘留下的书里学的，她从前是一名绣娘，我学来只是为了能给父亲和妹妹他们缝补些衣物。”

需要他亲手缝补衣物，看来他们家确实生活清贫。

“但是顾公子你有如此技艺，卖些绣样，怕是比你卖字画挣得更多吧。”季安澜手搭在衣服的刺绣上，看向他。

顾长晏垂下了眸子，低声道：“是我娘交代过，永远不能把书里的绣样外传出去。”

这话听起来像是有什么隐秘，不过季安澜并不打算探究到底，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

“多谢顾公子为我费心了，那我就先回去了。还有，若是今日那人再来找你麻烦，记得一定要来找我。”季安澜抬头望进他低垂的眉眼。

顾长晏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急促地扇动了几下睫羽。

“好…好……”又想起什么，“我送你回去吧。”

季安澜婉拒道：“不必了，我识得回去的路，顾公子留步。”

顾长晏犹豫：“可是你的伤……”

“你是觉得我走路会摔倒，还是有人能打得过我？”季安澜莞尔一笑。

顾长晏想起她方才轻松撂倒两个大汉的场景，知道自己是多虑了。

“那，明天见？”

“嗯，顾公子，明天见。”

顾长晏将季安澜送到了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才回到房间。

他打开衣柜，拾起角落的东西，仔细地重新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