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一个猜测,你又何必拿寿命强开‘无相眼’?”清河真人驳回他的想法,“天墟之中强开无相眼,你是生怕邪祟难以侵体!”
“不是猜测。”
渡厄君眉毛拧成一股绳,目光微垂,从下方的海面来回扫过,又抬眼顺着向上蜿蜒盘旋的归尘树,视线遁入虚极之处。
“先前黑塔里所载,我一直记得。”
他道:“因此这些年我留意了海底的气脉。”
“这些年流动的地气,越发少了。”渡厄君眉毛紧锁,“甚至于……陷入停滞。”
他目光从眼前几人严肃的脸上一一流过,嗤笑:“左右早死晚死都得死,倒不如强开‘无相眼’看看风不余想搞什么。”
“死也死个明白。”
玄清君还想劝,清河真人已先一步出声:“既然如此,我等为你护法。”
渡厄君轻笑:“多谢。”
*
渡厄君在结界里待了许久。
金黄符文自结界边缘向外蜿蜒伸出,灵光明灭间,四周祟气闻风而动,争先恐后扑向其中,皆被清河真人挡回去。
那只雪貂期间一直恹恹趴在安容道怀里,毫无进去窥探的迹象,因此荀南烟也无法得知,结界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
浓郁的气力聚在上空,似沉重秤砣,无声轰然落下,热浪翻涌。清河真人掐诀,在自己身旁落了结界,挡住扑面而来的气浪。
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忽地出现在结界上,逐渐攀爬扩张,诡谲的红光如丝线般流漏而出。
雪貂被吸引了注意力,从凌霄君怀中探出头,往过去望了一眼。
黑豆眼对上红光的那瞬,荀南烟的注意力瞬间被无形的手抓住般,意识轻飘,如烟一样流向结界中。
混沌的天色铺满视线,阴沉之中,唯有下方的高楼城阙格外醒目。
廊桥相连其间,阵法的灵光从白玉墙上折射而出。
不时有修士从楼阙中御剑而过,再往东望,有一处集市格外热闹,人头攒动,似有嚷嚷声消掩在空气中。
而城池的上方,荀南烟的眼前,却是盘旋交织的粗枝,狰狞地在四面八方张开。
淡白色的气息在上面隐隐流动,逐渐遁入深处——
眼前的场景赫然变换,成了漆黑一片,枝干静谧无声,唯有被缠在中间的、硕大如瘤的心脏,冒着咕噜的闷声。
潮湿的感觉层层包裹上来,似是浸在冰冷的海水中一般。
荀南烟在冰凉中,血液凝固许久地思考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
这就是在天玄海中。
“轰隆——”
似有闷雷在远处炸开,头顶像被密密麻麻的微针扎入,神经一痛,荀南烟意识重重跌回。
“碰!”
结界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砸入,顷刻间裂开,灵光碎裂纷飞。
怀悲先生看见结界中的场景,急忙上前将狼狈跌在地上的渡厄君扶起:“这是怎么回事?”
渡厄君死死盯着旁边的海面,闷咳几声,吐出一大口血。
他忽然伸手,死死抓住怀悲先生的衣袖,压出几道褶皱。
“风不余……风不余……”
“他拿我们献祭归尘,是想补天道……”
“那什劳子三悲根本就是他养出来的——他补天道,聚灵气……他、他想成神!”
他声音嘶哑,抓着怀悲先生的手忽然松开,重重砸在地面上,弯成爪,深深扎入黑砂。
“这个疯子。”
渡厄君咬牙切齿:“若真如他所愿,便是阴阳断,归尘树枯——”
他一字一顿:“天、道、倾、覆。”
渡厄君的话,不亚于投下火药,轰隆将一串线索点燃。
“——风不余!”
辗转四处的沉云君收到讯息,急匆匆赶回,目眦尽裂,理智几近崩断。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人见状,也只能沉默。最后还是玲珑仙子过去想扶住步履踉跄的沉云君:“师兄……”
这一声像拉回了沉云君的理智,他有些无神的眼瞳聚焦,直勾勾盯向清河真人。
音色沙哑地开口:“说吧,你们剑宗接下来想怎么做?”
“不能再拖下去了。”
清河真人转目,视线从倚靠在旁、半死不活的渡厄君身上掠过,对方昏迷前一直在念着海底的献祭阵法。
若是阵成,便是苍生大劫。
“千年光阴,不过苟且偷生。”清河真人沉吟许久,下了决心,眼神随着话语落到每个人身上。
“所幸仍剩绵薄之力,可为苍生。”
“为今之计,便是道印,若这雪貂可自天玄海而返……”她苦笑一声,“说不准,便能在哪日派上用场。”
“你又如何保证它能回到天玄海?又如何能保证它不被风不余所察?”沉云君逼问。
“如今哪还有别的选?”清河真人声调提高,“——再苟活上些时日,仍由阵成?”
沉云君死死盯着她,最终不甘地撇过头,不说话。
“当年几位道友融沧海时,留下了可解沧海的阵法,我认为,如今是时候了。”
“解了融沧海,让他们去送死吗?”沉云君冷冷出言嘲讽,“——清河,你还真是狠得下心。”
清河真人反问:“你以为我想吗?”
沉云君这一次踌躇了许久。
“行——”他咬咬牙,冷笑,“既然如此——”
沉云君目光投向四周:“那你们呢?解还是不解?都要听他剑宗的吗?”
第一个站在清河真人背后的,是剑尊。
接着是安容道,公孙湘,怀悲,玄清君……
陆陆续续地,到最后竟站了十来人。
沉云君不解望向其中两人:“你夫妻二人难道就如此偏信剑宗?若是剑宗蒙骗于你们——你们莫非便舍得下公孙雁那孩子?”
“舍与不舍,对于我等现在而言,又有何意义?”
公孙湘扯扯嘴角:“想开点,一千年了,万一雁儿已经走在我们前面了呢……”
“那也约摸算是了无牵挂了。”
“纪方生,你呢?”
沉云君目光又投向另一处,“你便如此听你这些师兄师姐的话?连送死都在所不惜?”
原先安静立在旁侧的青衣道人闻言抬眼,平静的眸光自沉云君脸上流转一圈,随后轻轻颔首:“我听师姐的。”
沉云君气笑了:“如此毫无主见,我记得,你尚有一子还在剑宗?”
“怎么,你也觉得,他走在你之前了吗?”
天枢与玉衡两位长老闻言脸色一变,玉衡正欲张口说些什么,却听到纪方生已先一步开口:
“家师身消道陨之时,曾将我召至身前。”
纪方生眉宇沉静:“家师说,依我那几个师兄师姐们的性子,若是他们能上,便从来轮不到我。”
剑宗几人的目光皆落在了他身上。
“若有朝一日,需我送死,便是苍生危矣,连他们也无把握。”
“因而家师教我,若真到那时——”
他轻吐出最后一句:“不可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