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怀里的哭声渐渐变小,沈浮泽又看向了一旁的师狂人,斟酌着开口,“左右依我们两个人的命格,也难有灵胎。”
“我看,不如把这小姑娘当做女儿养了得了,反正素还峰上也不差这一口饭,你觉得怎么样?”
男人翻了两页书,才道:“不怎么样。”
沈浮泽脸上的笑容僵硬一瞬,温柔的神情全部收敛。
“师狂人!”
她从身旁的柜子上抄起一本书,“哐”地砸了过去。
“嘴不硬会死啊你!”
“……”
师狂人合上了书。
“我说过,她若一心只为复仇,我不会收她为徒。”
“至于其他的事情,随你们。”
楚穗穗在素还峰上住了下来。
师狂人性格孤僻,喜静,但沈浮泽却对他的生活习惯嗤之以鼻,经常带着楚穗穗一起进屋,两人闹出的动静不小。
他有时实在被烦的不行,便会抬手升起一道屏障,试图隔开外界的噪音。
每到此时,就会有一道灵力从沈浮泽袖中打出,屏障顷刻间碎为点点灵光。
师狂人:“……”
他合上书,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站住。”
沈浮泽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坐回去。”
……
沈浮泽的性格算不上好,甚至称得上暴躁,脾气在整个修真界都是有名的存在,但却在对待楚穗穗的时候格外温柔。
她教楚穗穗如何引气入体,楚穗穗也曾试探着询问:“长老……可否收我为徒?”
她想的很简单,师狂人不收,那就换一个。
“你命格特殊,比起我,还是他更加适合。”沈浮泽抬手摸摸她的头,“况且,我已立下誓言,此生不再收徒。”
但沈浮泽依然教导着她,只是从来不会传授术士一道上的东西。
“他会收你的。”沈浮泽肯定地说,“只是还未到时候。”
为什么还未到时候?
楚穗穗不明白,却还是听话地点点头。
她的修行天赋极佳,过往憋着的气全部用在了修炼上。
一月练气,一年筑基。
不过三年,便成了金丹。
沈浮泽似乎有些担忧,但却还是放任她去了。
突破金丹没多久,楚穗穗迎来了心魔劫。
……她没能挺过去。
体内的灵气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如同上千根银针同时刺着经脉,恶心反胃的感觉涌上大脑。
昏昏沉沉之间,一根手指点在她眉间,灵气在灵台中转了几圈,她睁开眼,看见了师狂人。
“……师长老。”
“闭嘴,”师狂人说,“省点力气。”
师狂人给她输了三日的灵气,后来楚穗穗听沈浮泽说,他为此折损了自己近半生的功力。
“术士一道,最怕心魔劫。”
对方头一次跟她说了许多话。
“你命格特殊,迟早会走上此道。如若深陷心魔,只会万劫不复。”
“所以我说,你若一心只为复仇,我不会收你为徒。”
楚穗穗被他从鬼门关捞了回来,却从此只能以孩童模样示人。
她独自一人在九重阁待了一宿。
在升仙门的这一年,她也听说过三十二仙座的事情。
五位祖师的画像早已模糊,静静与她相对。
她忽然懂了。
懂了为什么沈浮泽说只是还未到时候。
术士是这世上最接近天道的存在,也是最接近邪修的存在。
善恶、正邪,只在一念。
她知道了师狂人想要怎样的答案。
楚穗穗又一次跪在了师狂人的门前。
“还请师长老收我为徒!”
师狂人问,“为什么?”
楚穗穗看着他,没有给出跟从前一样的答案。
她说。
“凌霄君已死,三十二仙座已亡,如今天下之势,天阙独大,十三宗力竭。”
“归云宗趋炎附势,凌云剑宗青黄不接,升仙门传承中断,药王谷、珈蓝寺隐世不出,其他各宗,比之千年前,犹如树倒猢狲散。”
楚穗穗说完,不确定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
跪在地上的女孩顿了顿,眼中染上几分坚定。
她道:“但盈亏循天道,圆缺本自然,天地盛衰,向来如此。”
“这世上有一个凌霄君,就会有第二个。”她语气铿锵有力,“千年前有三十二仙座,此后亦会有其他人。”
“弟子愿等。”
师狂人问:“等第二个凌霄君为你报仇吗?”
“不。”
楚穗穗深深地望了一眼师狂人,她俯身重重拜地。
“弟子,愿替天下人等。”
"天下术士,皆以右眼观天地、通阴阳。"
“弟子之眼,从此不为私欲。”
她抬起头,道:
“——只为苍生。”
赵阿兄曾说过,药王谷紫陵真人入道之时,曾发下宏愿。
天下之毒,唯心毒最为可怖。
因此她愿以身入世,解众生心毒。
那么——
“弟子右眼,愿观众生苦,解众生惑。”
我是我,我亦非我,苍生同我。
师狂人动了,他走下台阶,又停在了楚穗穗的面前。
“天下术士,堕邪众多,疯魔者众多。你不怕吗?”
“我不会。”女孩说。
“……那就起来吧。”
师狂人越过了她的身边。
“随为师来。”
后来月盈圆缺,百年沧桑,升仙门再无楚穗穗。
师芷芸,是沈浮泽为她起的名字。
……
“师狂人那老东西生前的时候经常和我说,术士大多运气欠佳。”师芷芸摸了摸下巴,看向对面的萧颂,“其实我有的时候觉得我还挺幸运的。”
萧颂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怎么说?”
“大概、可能……”师芷芸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起身就要往回走。
“无论是一阳村还是升仙门,都有人对我挺好的。”
所以,赵阿兄曾经送她的布娃娃,在她元婴时,便埋入了素还峰的后山。
无论是楚穗穗,还是师芷芸。
……都会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