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阿兄。”楚穗穗抬起头,看着他,“我教你唱歌吧。”
“阿娘教我唱歌的时候说,唱着歌就不会悲伤了。”
“……好。”
死气沉沉的坟地里忽然多了一道歌声,清脆婉转,不染世俗,从山包上掠过,消弭在风中。
一道低沉的男声跟在后面,慢着半拍,轻轻地飘进黄土里。
“赵阿兄。”
青年听到面前的小姑娘问他:
“你怎么哭了?”
压抑不住的哭声彻底放开,遮去了原先还未消散的歌声,回荡在山间,随后又渐渐沉下去,与地底下的魂魄共栖。
——尘归尘,土归土。
……
荀南烟的思绪很混乱,残留的情绪充斥在胸腔,面前是无尽的大火,无情地摧残着一切。
真火之下,余孽不生。
一道有力的哭声穿进耳里,她抬起头,看见了地上打滚的人,化作焦尸的人……油脂滋动的声音在耳边接连爆开。
荀南烟的心里忽然无端多了一种恐惧,是人面对同类死亡而产生的恐惧。
“什么是邪祟?”她忽然问出声。
又自顾自答道:“阴邪之物,祸世之物……”
这些都曾是文仲景教她的。
她伸指,指向满天的大火,又指向那群人,愤怒从心头被直直喊出:
“——可他们不是啊!”
“荀南烟,”公孙霞的语气变得焦急,“你听我说,你现在的状态不对劲,你受他们的情绪影响太大了……”
她的声音逐渐模糊,与大火融为一体。
荀南烟看到了毒仙庙。
陈大娘穿梭在火光之中,嘴里叫唤着“阿福、阿福”。
一只黑猫跳了出来,它犹豫了下,缓缓向着老人靠近。
“阿福。”老人的声音低落下来,“你说你,怎么就不走呢?怎么就非要留在村子里呢?”
“这下好了,你也走不成了!”
黑猫停在了离她不远处,似乎有些怕她身上的祟气。
陈大娘叹了声气,又走进毒仙庙的内部,烧塌的房梁从她身边落下。
神像低眉,眉宇间尽是慈悲。
它看着火从天降,烧垮了半边庙,又烧上了眼前的老人。
陈大娘的脸上开始出现痛苦的神色,嘴里发出轻微的呻吟。
老人轻唤道:“阿福啊……”
黑猫犹豫了片刻,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挪至她的手边,贴了上去。
“当初我和姓李的那老头在后山捡到了你,你那个时候,小的跟我家的鸡崽子似的。”
“……为什么不离开呢?”
黑猫不会说话,在她手边靠躺下来。
身上的火越来越大,陈大娘忽然猛地站起身,颤颤巍巍地朝神像伸出手。
她要做什么?
荀南烟的思绪杂乱不堪。
求救?还是怨恨?
——都没有。
老人从旁边的香筒里抽出了三根香,又在火上燎了一下,一气呵成地插入香炉。大火在顷刻间彻底吞噬了她。
……祟为神像续上了今日的第一炷香。
无形的灵波荡开,荀南烟灵台清明一瞬,耳边响起了道女声。
“我昔时不分黑白,幸得剑宗清河真人点化,方见苍生。”
“若你们真想感谢我……”荀南烟在火光中看见了一个女修,她抬起手,摸了摸旁边小孩的头。
“不求兼济天下,唯求无愧于世。”
后来的紫陵真人随凌霄君一同入了天墟,她自然也不会想到,此后的十年——
……百年。
……千年。
他们的后人,依然记得。
邪修说,不出半年,他们就会来去求他。
他们没有。
……
“轰——”
房梁倒下,压在了燃着的香上。
尘土四扬。
荀南烟回神,身边是一群还未被烧尽的村民,脸上显露着慌张和无措。
她先是怔了下,又忽然发疯般地冲了上去。
许是回忆的主人想看些什么,她居然又能再次插手其中。
全身灵气调动,一道结界挡在了众人的身前。烈火碰到的那刻,荀南烟感觉一波冲击撞上自己的灵台。
“你疯了!”公孙霞的声音传来,“停下!这是锁妖塔下的三昧真火,大乘期应付也尚且吃力,你停下啊——”
一会儿又是行悟的声音。
“荀施主,这里是回忆,是过去,你改变不了过去啊荀施主!”
荀南烟没有停手,体内灵气狂蹿,经脉传来剧痛,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救他们。
怎样才能救救他们?
裂缝出现在结界之上,荀南烟感觉体内的灵气膨胀,似乎要将自己撑碎。
一只手握上了她的腕。
“你想做什么?”文仲景问。
“我想救他们!”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里只是回忆,你改变不了过去。”
“我做不到把这当成回忆。”
荀南烟说,“我想救他们……我救不了……”
无力感从脚心直达结印的双手,脑子如刀割般绞痛。
为什么她只是一个筑基?荀南烟忽然无缘生出了对自己的埋怨。
“你救救他们……”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师尊,你救救他们。”
一声轻叹从头顶传来,荀南烟手上的劲道一松,整个人跌进一个怀抱。
熟悉的气息传来,荀南烟忽然鼻子一酸。
周身静了,灵光流转,一只手挡住她眼睛,温热遮覆在皮肤上。
“……好。”
文仲景的声音依然温润。
他说,“睡吧。”
荀南烟的眼前渐渐模糊,最后又沉入一片黑暗。
天地皆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