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缙静静地躺了很久,终于明白一件事——那些都是真的。
他想动一动,可是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余光瞥见身上被紧紧的包扎起来了,而身体是异常的沉重。
哀莫大于心死,此刻他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他被人救下……可那又怎样?
一个双腿尽断的废人,又能做些什么?
胸腹中刀,不知伤着哪里了,每次呼吸都很痛。
沈白缙一闭上眼,脑海里都是那天的惨状。
“眼珠子都不动啊,看来这麻沸散劲儿还没过,唉不应该啊?”
宁了解站在一边根本闲不住嘴巴:“小美人儿,你知道自己睡了几天吗?”
宁了解胳膊乱晃,不知道在比划些什么,左甩一拳右划一圈的:“真是,累死,人了。”
沈白缙尝试说话,但嗓音极度沙哑:“是你救了我?”
“诶呦呦喂!你声音怎么成这样了?快快快,喝点水!”
宁了解一惊一乍的,赶忙去倒了碗温水喂给他喝。
暖流润着喉咙,沈白缙的嗓子没有那么干涩了。
喂了水,宁了解这才继续回答:“你是指什么救?把你救到这儿的是我们家老大,把你救活的是我。”
“啧啧啧,多么话本的事件?凶神恶煞的巫教教主救下了惨遭迫害的小美人儿——他们还有一个神医朋友给世间带来美好!”
宁了解眉飞色舞,说到“神医朋友”还双手端起来,假装在捧自己。
“我想见那个教主……”沈白缙过去十多年从来没有听过这些奇妙故事,他缓缓开口,希望见一见在院墙外捡到他的人。
宁了解道:“他忙着呢,得晚上才能回来。”
宁了解表情十分丰富:“话说哦,你昏迷这整整七天,白天是我在看护你,晚上都是他在照顾哦!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他是这般好人的时候!”
沈白缙蹙眉:“我……昏迷了七天?”
“对啊。”宁了解漫不经心道,“不过别担心,比这棘手的我也见多了。”
“你现在这个情况呢,怎么说呢,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
沈白缙听得云里雾里,他实在是没有太多的力气去思考剖析宁了解说的每一句话了,偏偏宁了解的话像他吐的瓜子皮一样多。
看到沈白缙脸色苍白,宁了解猛然想起他还是个昏迷七天刚醒来的病人,而他只是一个故事中的默默无闻的小神医,还被谢还无压迫,便住了嘴,简单几句讲明了病情。
“你胸腹中刀的地方没伤着要害,就是失血有点多了,得多进补才行。”
沈白缙迟疑着:“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你们……”
“诶呦小美人,你别操心这个了,不要你的钱,我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宁了解又安慰:“不用担心,救你的那人是我们家老大,他慷慨大方,一切开销他都包了,你好好休养就是了。”
“至于腿伤……你骨头……”宁了解斟酌着沈白缙神情,发现他并无什么变化,“碎了,但我医术非常过人,江湖上可是数一数二的!”
“两年!”宁了解比划了两根手指头,“两年你就能痊愈,而且是完好的下床走路。可不是诓你的,再仔细养几年,活蹦乱跳没问题!”
宁了解讲得非常活跃,言语间充满信心。
沈白缙心里摸摸盘算着,两年……
他现在非常累,连思考都没多大力气。
沈白缙艰难地移动思绪,问:“你知道我家里情况如何吗?”
宁了解问:“你家里啊?沈家?”
不用说官职,令州就这么一个沈家出名。
他果然是知道的。
宁了解的消息可太灵通了:“我说小美人儿啊,你家是得罪谁了?前几个儿半夜里,竟然遭了抢……”
“细节上众说纷纭,但结果是很明朗清晰的,就是你家里除了你,没人了。”宁了解面色有些凝重,但仅此而已。
“而且外边知道你没死,正在到处找你呢,不过我们这儿非常安全,必能护你周全,你放心养伤就是了。”
宁了解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自己打小就是孤儿,这巫教里许许多多都是孤家寡人,随便拎一个都是死过全家的,常态了。
沈白缙如坠冰窟,只觉得冷意缠绕着全身,摁着他,让他不能呼吸,哪里都在痛。
宁了解知道对于一个少年来说,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如果失去了腿,会是多么残忍。
宁了解出门去,顺便安慰了句:“安心休养吧,腿还是能好的,我的医术错不了。”
沈白缙闭上了眼睛,他再次陷入昏睡。
昏沉中,他不停地奔跑,穿过院子中的花木……
不知怎得,他好像又跑到外边,在巷子里,跑向一片黑暗。
意识朦胧间,他看到一个少年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旁边的贼人手中拿着棍棒:“叫你跑!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耳边好像有个声音在告诉他:“那是你啊——为什么不去救他呢?”
沈白缙想挪动脚步过去,却移动不了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
庭院里,一个温婉妇人正在侍弄花草,沈白缙忘了之前发生过什么,心也随之平静下来,道:“母亲——”
女人回头看着他,露出笑容,正欲开口说什么:“你来了……”
突然间,女人身上都是鲜血,身影被熊熊大火吞没。
沈白缙声嘶力竭喊着:“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