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画浓重,带着咆哮的情绪,但最鲜明的,是扑面而来的恐惧。
洛夫克拉夫特说,人类最古老、最强烈的感情是恐惧。他画深谙此道,无论多么寻常的画物他都能让人唤起内心中亘古的呼唤。
他叫科林里尔德,于是,他们成为了朋友,亚青知道科林里尔德的冷漠,但他并不太意这些,过了很长时间,亚青才知道他在逃窜,嗜血的拳头和怒吼是他童年的构成。
亚青怜惜他,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一天,一封信被送到亚青手中:
歌迪亚和你的表兄即在本月7号成婚,可回来参加。
你的姨父
这是亚青自离开庄园后收到的第一封信,原来已经过去一年了,表兄和歌迪亚也修成正果。
亚青难以想象他们的婚礼是怎样的,但也从心里感到欣喜,从此他该叫歌迪亚叫表嫂,歌迪亚现在是什么样子,姨母的身体好吗,亚青有一万个问题想问,他拉上科林里尔德,一起坐上来接的马车。
弗尔戈斯看上去更阴郁了,但他的嘴角依旧挂着招牌式的笑,在婚礼上,歌迪亚驽马的誓词有些生硬地念,
“我将我全部的心交托予,你的爱与我共渝,我则忠贞唯心,一生不移。”
亚青坐在椅上,差点流出泪来,一切都在向美好发展。
晚饭后,弗尔戈斯叫住他,亚青这才知道,原来姨母已经离去,姨父的身体也欠佳。亚青流下泪来,为自己这些年的离去而心有愧疚,虽然他也是应姨父要求。
弗尔戈斯的手轻轻拂过他泛红的眼角,
“亚青,长高了。”
亚青因为他这动作有些痒,微躲动下头。
弗尔文斯似乎有些不高兴,摩挲着刚才触摸亚青手指,嗤笑了一声,垂眼看他,
“亚青,你去哪了,哥怎么找不到你。”
亚青想告诉他,但又想起姨父的话
——“如果你还顾念这个家的话。”
“他不愿意告诉你,你强迫他干什么。”
歌迪亚摇曳着身子走进房间,优雅地将白手套轻轻摘下,
“亚青,还能记得我吗?”
亚青笑着,“当然,歌迪亚。”
“我在你离开不久就回来了,只是为了见你,只可惜...我们不凑巧。”
“真可惜。”
亚青很想感叹岁月万千,但眼前这两个人,似乎已经和他行途很远,他的内心翻涌,带着苦涩提议,
“我给你们画幅肖像如何,当作新婚礼物。”
“带上你,好不好。”歌迪亚说。
亚青觉得这似乎有些不合礼法,但又听见弗尔戈斯说,
“亚青,你带来的朋友不也是名画家,梅续尔庄园的报酬不比别的少。”
亚青想,这正好是给科林里尔德的机会,天才终究不蒙尘土蒙尘,以后他说出去,替梅续尔庄园画过肖像,事业也会更顺利一些。
但这真的好吗?
“亚青,你和我们疏远了呀?”
没有,怎么可能,他做梦都想回到这座庄园,见到所有人,他看着两个人真诚的眼睛,
“好吧。”
架好画架,两人将他推到中心的椅子上,两个人分别在后面站着,一人搭着一边肩膀,亚青觉得这样很奇怪,但又无法抗拒那两只千钧重的手。
弗尔戈斯对画作很满意,高兴地亲吻亚青的额头,歌迪亚不甘示弱,亲得更低些,落在眉心。
晚些,亚青知道姨父看见那幅画后大发雷霆,他实在不知道他该怎么做,他暗自垂泪,望着窗外的鸦色出神。
有人敲响了门,亚青打开,发现是姨父。
他面容苍老地吓人,削瘦如骨骸,瘦骨嶙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他灰白的嘴唇张合说,
“你该离开了,亚青。”
亚青不明白为什么,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他渴望亲情,善待每一个人,没有人说过他不好,他战战兢兢,生怕做什么惹人不高兴的事,他恪守本分,知道自己属于什么,拥有什么,比眼泪更先涌出的,是悲痛与不甘。
“好。”
“亚青,我不想泯灭你对亲情的向往,没有人觉得你不好,留着美好的念想吧,庄园已经无法变成你的家。”
亚青叫上科林里尔德,马车已经候着,科林里尔德早就收拾妥当,看见亚青的异样神色,他只是神秘地说,
“我早看出来了。”
尘土滚动折起如梦境般回忆,颠簸的行路不停,亚青倚着闭上眼,却什么也说不出,说不出一句抱怨、痛苦,到现在,他只是疲惫,他的双手无力搭着,一滴泪划过,落入木板中,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