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湖北江陵,一座被洪水冲垮的龙王庙前支起了两顶雨棚,四周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至于为什么对一个只剩下颓壁残垣的龙王庙感到这么好奇,说起来还是因为前阵子的一次历史性强降雨。
那雨来得又急又奇,降水量达到惊人的681.9毫米,再加上上游河道狭窄,恐怖的落区重叠持续了整整两日。这一般能引起洪水的降水量也就在250毫米左右,像如此极端的数值简直罕见至极。
有人说这龙王庙是一夜之间忽然倒塌的;有人说是龙王娘娘发了天怒,雨神降下暴雨作为神的惩罚;有人说是村民私自下河打鱼触犯了禁忌;还有人说是那个人又回来了。
正当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这件事时,海龙村的一个老光棍发疯似的从坍塌的庙里跑了出来。他一边跑一边大叫,表情惊恐,似乎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画面。同村路过的人当时就给他截住,一问才知他从那碎成无数块的龙王娘娘神像下挖出了一口黑棺材。于是,龙王庙惊现黑棺材的事情就传开了。
不日后,省里派了两名专家来考察,一看也是一惊,那黑棺的年份少说也有个五百年,甚至更久远。很快,一队从北京赶来的考古专家接手了这次保护性发掘工作。
景明是考古队里年纪最小的,在今日工作开启之前,他就已经在站在群众的队伍里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传得神乎其神的龙王庙都摸得一清二楚。
龙王庙当然不是一夜之间忽然倒塌的,学过地理的都知道,引发洪水的因素有很多,其中复杂的地势土质、雨量时长、风向季节、等等都可以是洪水的诱因。单说龙王庙这地儿,地势矮,沿河,方圆无高大树木,植被全是一些根系浅,固土能力又弱的草本植物。
所以不论是小体积的洪水还是这一次凶骇的洪水,它的坍塌都是可以解释和探究的。而龙王庙的神罚,更是无稽之谈,毫无科学依据可言。至于打鱼触犯禁忌,景明听一些年长的村民提起过。
四十年前,海龙村还叫河蛇村的时候,村民以渔为生,时常乘船出河打鱼。打鱼之前都会去龙王庙求保佑风顺,打上来的鱼又大又肥,既能吃还能出售。在那样一个食物缺乏的年代,日日都能打上百斤的鱼,可见生活过得有多么的不错了。村民称这块河流以东百里,以西百里,叫作世外桃源。
转眼两年过去了,村民发现打上来的鱼越来越小,数量也越来越少,到最后每逢打鱼就开始下雨,天气变得恶劣,有时候天上会劈下一道雷将人电死。从这以后,只要出去打鱼,连人带船,全都会莫名其妙翻进河里。人死了,船找不见,尸体也捞不到。龙王庙被死者家属打砸烧毁,守庙人离开了,供奉断了,那间小小的庙也日渐衰败。
至此,龙王庙成了不可言说的禁忌,被人视为忌讳。
民间奇闻异事景明没少听,特别是干他们这一行的。上有夏商,下有聊斋,离得近的更有紫禁城冷宫疯妃、菜市口刑场、北京375路公交车灵异事件、鬼楼朝内81号……这样儿的别说十根手指,就算你再加十根脚趾也数不过来。
不过这一切在景明眼里都他妈是扯淡。与景明想法差不多的还有一个人,他站在黑色雨棚下,抬眼正好可以看见景明的后脑勺。
两人一前一后地杵在最外层,雨棚的中心布置了两张拼接在一块的桌子,景明的老师和带队教授正在对这次的发掘进行现场指导。景明则等待着将初步的调查进行汇报与整理,随后开展考古发掘工作。
其实田野考古最重视保护,来参与作业的人都是十分有经验的人,当然,除了实习生。像编外人员几乎不可能有机会接触到现场,但凡事总有个例外,比如说出现在他身后的陌生男性。
景明从未见过这张陌生的面孔,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像极了老实人。
好在对方也没有想与自己搭话的想法,两人就这么等着,直到教授贾去生唤他们过去。
贾去生在行业里那就相当于风向标,从业五十年,大半辈子都搭进考古事业里去了,是一位淡泊名利的古怪老头。说他怪是因为他的脾性,不熟悉他的人大概会认为他是个既刻薄又毒舌的人,熟悉他的,比如景明,在他心里贾去生其实就是个以视考古比自己生命都重,热爱历史,严正谨慎老派作风的小老头儿。
不仅是贾去生这一生全都贡献给了伟大的考古事业,还有他的妻子,女儿,一家子仿佛跟脚下的土地有什么刻肌刻骨的羁绊。而景明的老师贾玉贞,正是他的女儿。
贾玉贞的性格不随贾去生,她为人大方热情,和老一辈的思想不一样。她热衷于与人分享考古,更注重探究发掘的过程,涉猎的范围上到动植物,下至海洋生物。她丈夫工作的地方一口气根本念不全,人家做的可是国家自然综合科学考察研究。面对这样的高知分子,有时候一句话要当成阅读理解来做,保不齐里面就掺杂了一些写研究报告能用上的知识。
有这样的传奇大佬带教,景明对这次学习十分珍惜,光整理的资料就有半尺高。
贾玉贞听完汇报,走到棚外点了支烟,景明跟在一旁,还有那个陌生男性。
“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隔壁地质勘探专业的李平方,小你两岁。”
景明盯着那股烟融进天青色的雨里,远处朦胧的人逐渐被工作人员驱散,这才转头看向李平方。泥泞的黄土沾满了他的裤管,两人对视,谁也没抬手或开口。
贾玉贞吹了吹烟灰,笑:“知道你俩认生,往后一起共事,都别见外。”
李平方先一步伸出手,“你好,李平方。”
“景明。”
交换名字后,再次陷入沉默。
贾玉贞左右在他俩身上看了会,“没想到两个学科的第一名都聚集在这儿了,你们是重点培养的复合型人才,地质勘探作为考古的环境背景支撑,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往后二者协同的层面还有更多,这次算是带有试验性。”贾玉贞说着,轻轻弹了烟头丢进泥土中,仰头望了望远山黑压压的云层,叹了口气。“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连日来的暴雨可能会导致雨水涌进黑棺,里面被腐蚀的程度难以想象。且不说这并不符合常规的墓葬风俗,重点是除了自然灾害还受到了人为的破坏。”
景明早先仔细看过那半截土里的黑棺,雨水的冲刷的确可能加速腐坏,不过庙墙倒塌的时候不偏不倚正巧塌成一个三角形,给黑棺留出了一些多余空间。被浸湿的都是外层,相比于黑棺四周,庙外一圈被长时间浸泡,才是真的可能会发生土壤塌陷。
“好在那个挖棺材的人用塑料膜在三角区域搭了一层防雨棚,我看过了,上面没有雨水打湿的痕迹。”景明瞄了眼李平方,他听得很仔细,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坐标数据。“但对这种已经暴露的现场,本身就是一场破坏,空气的湿度,水中滋生的微生物,都极有可能附着在上面。如果天气更加恶劣,我们只能实施紧急方案了。”
贾玉贞点点头:“就这样办。”她朝雨棚走去,转身向景明勾了勾手指。
景明凑近,贾玉贞压低声音,说:“赶在暴雨来之前,你们把选点的区域定好,我和教授要去一趟区里,最多耽误两日就回。若你们速度快,直接挖就是了。”
说话间,李平方从雨棚外走了进来,风一刮,棚顶的水哗啦啦往外泼。跟着,那残庙废墟里哐当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正在外面测量数据的队员全都被这震动吸引了目光,一齐往黑棺材那处望去。
景明浑身一惊,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即朝里冲了进去。
贾玉贞拭了溅在脸上的水珠,心下道了声不好,招呼着李平方也匆匆赶往龙王庙。
景明走到庙口的时候,贾去生已经带着队员到里面了。大伙手里握着手电筒,十几束光线照在碎掉的龙王娘娘石像上。
随着光亮凝聚到一处,逐渐看清眼前状况,众人顿时头皮一紧,那口倒插在地里的黑棺材竟然向下塌陷了,十几人围成一圈看着脚下巨大的黑洞,下意识朝贾去生瞟去。
“教授,这,这可怎么办啊?探方还没定下来呢,这土就塌了!”
贾去生弯下腰抓起一捧土放在手心里碾捏,又放在鼻尖闻了闻,回头对着李平方说:“平方,把家伙搬过来看看。”
李平方提着地震勘探仪走过来,风声从耳边掠过,天边滚雷响彻头顶,他紧缩眉头,缓缓蹲下,仔细操作着仪器。
这是一种用于通过人工激发地震波,接受反射信号的高科技设备,得到的数据和信号反馈便于帮助分析地下结构。
就在这时,有队员指着黑棺惊呼:“你们快看,棺盖好像开了一条缝!”
景明一怔,立时转身取了一把铁锹,走到那黑棺材的正方上,道:“把手电筒给我。”
他接过手电筒,将铁锹插进土里,一脚踩到上面,又回头道:“拿两块木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