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七十二世的面孔
小宇坐在蒲团上,面朝正殿供桌。
桌上无神像,只立一块素木牌位,老陈亲手所刻:归墟阁历代守阁人暨历代容器之位。字迹填着金粉,烛火摇曳,微光在木纹里轻轻跳动。
他把《归墟阁秘录·卷一》搁在膝头,翻开第一页。
殷无邪。
看着这个名字,昨夜的梦浮上来——昆仑雪峰上,那人回头一笑,释然得像放下了千钧重担。
靐霆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你想看他们的脸吗?”
小宇指尖停在纸页上:“怎么看?”
“闭眼。我投射给你。”
他合上书,放在身旁蒲团,静静闭上眼。
意识深处,黑色气旋缓缓转动,六色光芒向两侧铺开,像一卷古画缓缓展开。
第一个人影浮现。
不是虚影,不是残魂,是一幅年代久远的绢本画像,边缘泛黄发脆,脸却异常清晰。
第一世·殷无邪。
画中人二十出头,清瘦、眉骨高挺,眼神深不见底,像一口封尘千年的井。身着先秦布衣,腰束带,发髻以木簪固定,左手按在剑柄上,剑未出鞘,锋芒已藏在骨里。
“这是他觉醒前的模样。”靐霆轻声道,“那时他只是寻常修士,修剑、求长生,不知道自己是容器。他听到的不是我的声音,是我意识沉眠时的余响,他以为是心魔。”
小宇凝视那张脸,没有找到半分与自己相似的轮廓,却分明触到一根看不见的线——不是血脉,不是因果,是同一条命途。
“他若不与你对抗,会怎样?”
“不知道。”靐霆顿了顿,“也许会是第一个成功者。也许不会。没有如果。”
画面一转。
第二世·叶归。
比小宇记忆里年轻许多,三十许人,面润含笑,一身道袍,手执拂尘,立在昆仑云雾间。
“他笑什么?”
“笑自己。”靐霆道,“他一觉醒便知自己是容器,不恐不惧,只觉有趣:‘原来我是那个被选中的人’。他太自信,以为能控我,反被我侵蚀左眼。”
小宇想起那只灰败无神的眼。
“他看见的战争太多。”靐霆声音放低,“不是过去、不是未来,是所有可能发生的战争。无穷无尽,意识撑不住。”
画面再变。
第三世。画像上无脸,只一片模糊。
“为何没有面孔?”
“只活了三日。”靐霆平静道,“归墟阁还未及画像,他便已身死。只知姓林,福建人。”
福建。小宇指尖几不可查地一动。
第四世。一位女子,四十上下,形容憔悴,眼窝深陷,粗布素衣,手持念珠。
“唯一一位女容器。”靐霆道,“她在佛前诵经时觉醒,以为我是佛语,念了三个月大悲咒,想把我超度。”
小宇险些失笑,不是嘲讽,是荒诞。战争之主,竟被当成游魂超度。
“她不是尼姑,是居士。”靐霆淡淡纠正,听得出一丝微妙的不悦。
第五世。乞丐。乱发结垢,脸上带疤,衣衫破烂,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
“他最特别。”靐霆语气微沉,“无修为、不识字,却本能知我存在,不惧不逃。他说‘你是我的命’。陪我活了十二年,终因身弱扛不住封印,死于瘟疫。”
第六世。帝王。龙袍冕旒,十二串珠帘遮眼,缝隙里透出的眼神只剩疲惫。
“南朝皇帝。”靐霆道,“在位二十年觉醒,想借我之力一统天下。他做到了,也把自己耗干了。十年征战,死在军营。”
第七世、第八世、第九世……
靐霆一页页翻过。一世一张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帝王有布衣、有修士有凡人。有的笑,有的木然,有的垂泪。
小宇静静看着,胸腔里升起一种异样的涌动。
不是悲,不是惧,不是怒。
是连接。
他们是我,又不是我。
他们走过的路,他在走;他们承受的苦,他在受;他们失败的结局,他也可能面对。
但他与他们,终究不一样。
靐霆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每一世,我都盼他能成。”
“每一世,我都落空。”
黑色气旋缓缓一转,沉重如叹气。
“殷无邪败时,我想,下一世会成。
叶归败时,我想,换条路便成。
第五十三世死在昆仑雪地里,我想,只差一点,下一世一定成。
第七十二世陆沉坐化,我才明白——没有下一世了。六真宰撑不住了。第七十三世,是最后一世。”
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你来了。”
小宇睁开眼。
烛火跳了一下,牌位上的金粉一闪。
“我是第七十三世。”
“最后一世。”
“我若败,封印永无修复之日。”
靐霆沉默两秒,只一个字:“对。”
小宇起身走到供桌前,指尖抚上木牌。冰凉、光滑,不知被多少代守阁人摩挲过。
老陈摸过。陆沉摸过。每一代,都摸过。
“靐霆。”
“嗯。”
“你说,每一世你都盼他成,每一世都失望。”
“这一世呢?”
意识里一片静。
黑色气旋微转,六色光芒同时一亮,像七双眼一同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