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连进来,都得花一番功夫。
他抓紧她的手腕,刚到屏风处,便瞧见宋明骊。
“父亲,母亲。”宋明骊视若无睹的行礼。
这般在小辈面前失礼,从未有过,安国公原本微蹙的眉紧了几分,声音肃然而冷冽,“谁许你来此!”
宋明骊面色未改,眸光下垂,盯着赵夫人被拽红的手腕,横跨一步挡住他们,屈膝后回道:“儿媳每日皆来此抄写,特意将前日写的,呈给母亲。”
宋明骊说着,便让赵嬷嬷将东西端了过来,安国公依旧未曾放开赵夫人的手,见个小辈这般堵他,已然有了不悦。
他抬眸,打量起宋明骊来,眉宇褶皱深了几分,面上不满丝毫未掩饰。
宋明骊从未与安国公正面应上,以往只觉着他面上儒雅,如崔氏一族文风成镌。听了孙姨娘与他的事,只觉着惜指失掌。
如今厉色未遮掩,更是失了君子之风。
“父亲,这是作甚。母亲手都被您拽疼了。”宋明骊状似困惑,又直接视这满屋的碎屑于无物。
安国公低头,瞧向了赵夫人的手,不由得松了些。
赵夫人动了动腕,直接挣脱安国公,“拿来与我瞧瞧。”
赵夫人落座于原来的位置,一一查看着宋明骊写的字,安国公坐在另一侧,眼神沉沉,并未开口,宋明骊站在赵夫人身后,听着她的指点。
若是不见满地狼藉,还当以为一片和睦。
有宋明骊这一阵打岔,还有门口宋明骊的人,安国公不好在拉扯着赵夫人,只他越发沉默,瞧着对面赵夫人耐心的指着纸,同宋明骊讲着落笔技法。
赵夫人神色虽依旧平淡,安国公却瞧得出,她对面前的小娘子是不同的,多了丝耐心。
屋子里,仆妇迅速收拾干净,有婢女战战兢兢端来茶水,安国公瞧着案上的茶杯,荷叶盏拖天青色,里面的茶水汤色澄清,茶香迎面。
他端起杯子抿了口,索性一下喝完,又亲自倒上。
宋明骊分了丝神,落到了安国公身上,方才还面露厉色的人,此刻却像是未喝过茶般,一杯接一杯。
“如今字迹好了许多,你从前曾言,不会叫旁人看见你的字,如今倒也不必藏着掖着了。”赵夫人神情多了几分满意之色。
宋明骊抿了抿唇,忆起当初赵夫人瞧见她字后,犹如瞧朽木般的眼神。
“这一切多亏母亲教导。”她屈了屈膝。
之后,倒也静默,安国公喝着茶,目光留有眷恋,这当是他十数年,第一回喝到清心堂的茶水。
只惋惜,非她亲手所泡。
约莫半个时辰,安国公面色不虞,忽然起身离开了内室,宋明骊行礼送他离去,有婢女端着水壶进来,打算继续续茶,赵夫人使了个眼色,婢女便离开了。
而后,赵夫人朝着于嬷嬷耳语一番,原本僻静的清心堂多了不少人,外边儿守着的婆子,也挪到了内院。
宋明骊瞧着外边儿来回着的人,想着安国公要是想进来,应当更难了。
她将拾起的佛珠,双手捧着递给了赵夫人,赵夫人垂目,打量了她一眼,佛珠被宋明骊擦拭干净,完好无损,赵夫人放在一旁,声若往常,“老夫人的寿宴,你来安排吧!”
宋明骊连忙推辞,“母亲,妾身怕是不行。”她从未经手过这般大的宴席,往来迎送,宾客安置,宴席布置皆是问题。
赵夫人瞧了眼于嬷嬷,“我身边的人,会教你如何行事,崔家日后是要教到你手里的。”
宋明骊莫名想到了赵夫人曾在她敬茶送的一枚钥匙。
她最终点了头。
赵夫人让人送走了宋明骊,于嬷嬷眼眸泛起红意,“幸好今日有少夫人在。”
安国公从前虽也过来,不过常坐坐,只近一月来急躁了些,前儿便换了一套茶具花瓶,今日更是过分,竟然不顾体统,拉扯夫人。
赵夫人默然,手腕隐隐传来疼意,将要拨动下佛珠,最后只取下放在一旁。
这串佛珠陪了她多年,如今沾上浊气。
只得舍弃。
赵夫人吩咐人将佛珠丢了,然后对于嬷嬷嘱咐道:“寿宴一事,你多操心些,她到底年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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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竹林,便是木华院,与正院的光景不同,木华院多是翠绿,隐匿在盛青之中。
她过了八角门,右侧檐廊往书房,左侧是内室,寝卧的位置。
那幅画被崔时瑾命人放好,她遥望右方,赵嬷嬷跟在其身后,忆起方才的事,仍觉着几分险。
“娘子,今日算是开罪了国公爷。”她叹息。
“嬷嬷,觉着我不该出头?”宋明骊问道。
赵嬷嬷从前是赵夫人身边的,此事到底是帮了赵夫人,她照实说,“娘子,府中到底是国公爷当家,夫人如今不管事儿,您今日鲁莽了。”
若是国公爷想要为难,她初来乍到根基又浅。
许是真的鲁莽了。
可她并不后悔,一则她入府后多与赵夫人相处,赵夫人虽冷然却也教了她良多,二则,她当初被人逼迫,亦盼望有人伸以援手。
倒是宋明骊瞧着赵嬷嬷,眸光深了些,赵嬷嬷的身份她自进了府便知晓,如今她却站在她的位置,替她考虑,叫她心头熨帖了些。
她抓住赵嬷嬷的衣袖,声音放软,如同别院一般,“嬷嬷,我晓得您替我担忧。父亲不至于同我个晚辈置气。”
赵嬷嬷心神微定,可有想起了安国公落在娘子身上的眼神,似…羡?
宋明骊站在窗棂下,挥退了秋彩和秋澄,又对着赵嬷嬷道,前儿在崔时瑾书房遗留了东西,要去寻,赵嬷嬷原要陪同。
她轻声软语,让赵嬷嬷去小厨房替她准备米锦。
身侧没了伺候的人,她转而往右便廊檐去,行了几步,左侧阁楼屋檐深远,飞檐起翘,那是一座藏书楼,崔府中这般阁楼有好些。
世家大族繁衍不息,藏书上万卷。
木华院的阁楼,是独属崔时瑾的,里边儿皆是他从四处搜罗的古籍经纶。
刚走到书房门口,里面儿端坐的崔时瑾恰好抬起头来,宋明骊便是想走,也来不及。
没想到崔时瑾竟然在。
见宋明骊久不进来,崔时瑾放下笔,“可是有事儿?”
宋明骊终还是行至他身前,原想抽出绣帕抹泪,想起前儿他的教诲,只垂眉低首,言辞有几分惶恐。
“妾身做了错事儿,请郎君责罚。”她正色道,并不敢去瞧他。
不等崔时瑾询问,她将清心堂的事,同崔时瑾讲了。
崔时瑾视线落到她低垂的头上,未曾见她痴缠微红的眼眶,只听着她强装镇定的声音。
“妾身忤逆了长辈,妾身该罚。”她声音有几分委屈,离他有好几丈,似无处可依,透着柔弱和对他的…疏离?
“无碍。”他沉声,父亲母亲间的事,便是他也无法过问。
宋明骊眼眸惊讶,还当他要罚她!原就是寻个理由来此,他既不罚她,手便不必受罪!
只崔时瑾倒也不是愚孝之人。
崔时瑾眼神再度望向她,“可还有事?”
“并无,”宋明骊行礼将要离去,忽的想起赵夫人对她说的事,忙道,“郎君,母亲说老夫人的寿宴让妾身主持。妾身怕是恐辜负了母亲。”
崔时瑾思索后,从书案处起身,径直从她身旁而过,熟悉的味道叫他忆起些画面,馨香望鼻尖钻,他眉宇拧了下,“我去寻个东西,你留在此处。”
宋明骊连忙应是,等人离开,她扫视了眼,便瞧着书案上放着今晨的盒子,她忙走近,心脏的跳动比起平时快了些。
她其实有几分把握,崔时昀的画像是假,可若是连崔时昀都未曾瞧过画像呢,便是着万一的可能,就能叫她担惊受怕。
她绕到书案,打开红漆长盒,里面儿却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