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有三步台阶,阶下一排青竹郁郁葱葱。
两人落座于小案两侧,崔时瑾净手后,与她细细讲起茶礼来。
世家雅致,却也繁琐,光是品茶,便又数道礼仪。
第一步炙茶,用竹夹取茶,放于火山炙烤,两侧的小厮点燃了炉子,宋明骊依照崔时瑾的动作,取了茶饼。
炭火骤然弹出火星,宋明骊神色一惊,未曾闪过,却用手抓住像是丝毫不怕疼,对面的崔时瑾瞬时起身,抓着她的手,便浸入水中。
他侧眸,身侧的小娘子叫人瞧不出神采,惊慌褪去,眼底竟是漠然。
他拧眉,“可还好?”
宋明骊摇头,摊开掌心,连一点儿烫红都无,那枚火星落入她掌心便熄灭,又是深秋,只余几分残热。
宋明骊解释了番,崔时瑾眉心轻拢,凝神盯了眼她。
两人继而坐回位置,崔时瑾讲起了碾茶,刚炙烤好的茶饼,需要碾。
宋明骊理了下袖子,坐姿端庄便是换了一边,姿态依旧,她推着石碾,眸光垂下,崔时瑾落座于她身侧,瞧着她依葫芦画瓢,檐廊只有茶碾压的脆响,和秋风扫落叶。
他不言,她不语。
他眸光再度落于她身侧,只瞧见她头顶的青丝和皓腕衣袖滑动,手指纤纤。
宋明骊盯着别碾碎的茶末,眉宇间提不起精神,到底不是石头做的,心绪没那般快理顺,只是为了不叫崔时瑾看出异样,她多是少言,只做。
石碾来回,她眸光虚虚,光是崔时昀只瞧过她与周筠也一面,便对她有所误会。
若是隐秘摊开,世间不知真相的,人云亦云,往她身上泼的脏水,又有几何?
她当如何替自身解困?
神思荡开,手背忽然敷上温热,她身子一颤,身后有人贴近,耳侧是他的轻声,“莫走神,碾茶时,茶末讲究不粗不细。”
他贴在她手背,教着她力道,感受她避讳的身形,眉宇褶皱不自觉的加深。
崔时瑾只触了瞬,便挪开,等茶末碾差不多,教着下一步罗茶与煮茶,尤其是煮茶,讲究三沸,不可走神。
一沸若鱼目,微声轻响,二沸连珠微沸,下茶末,刚一沸时,宋明骊便将茶末倒入水中,崔时瑾来不及阻止。
宋明骊连忙道:“抱歉,是妾身失神了。”
“无碍。”崔时瑾抬头,瞥向屋内放置的纸张,那是这几日她所抄写的,那半人高的书册,寻常需得半月勤勉方成,她用了不足十日,也不愿恪守规矩,不在与他痴缠。
扫过她眼尾的微红。
他心底叹息,指尖蜷缩了瞬,茶汤煮起正是最后一沸,若鼓浪,轻响却重敲。
他凝神望向她,鼓浪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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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木华院,崔时昀压低眉眼,在外候着的小厮连忙跟上,抬眸便瞧出他的异样,惊讶道:“郎君您?”
“休要多言!”崔时昀厉声道,随即步履匆匆,快步往外走。
小厮方才在外,隔了段距离听得不清,可他却知晓崔时昀刚进书房,没多久二郎君便离去,瞧着并无异色。
那书房里便只有四郎,以及…二少夫人!
小厮更是惊愕却不敢多言,连忙随着崔时昀身后快步走。
秋日肃穆,花园中仅有几颗常青树,其余只剩下枯枝独木,昏黄一片,不见郁郁葱葱不可少了遮蔽。
拱桥对岸,崔时宗瞧着崔时昀一行人快步行走,多留意了几分,又见崔时昀垂眉,似颓然,又在遮掩着什么。
他转而后退几步,隐入树后,待崔时昀踏上拱桥,至最中间,他恰好瞄向了崔时昀的脸,几乎一览无余。
尤其是朝向他那般的指印与红肿。
他往崔时昀身后瞧,那个方向向来僻静,只崔时瑾的木华院。
待崔时昀离去,他才再次踏上拱桥,崔时昀走的太匆忙,他方才的位置并无隐蔽,他都未曾瞧见。
崔时昀回了院子,挥退了底下伺候的人,让亲近的小厮打了水来,巾帕沾了水按在脸侧,疼意却叫他面前骤然浮现一张脸。
是方才宋明骊眸光带泪,愤怒委屈的模样。
他失神,手里动作加重,才叫他清醒了些,垂首再次将巾帕沾水,铜盆里再度浮现出一张脸,他骤然用力,水花四溅,扑入面,也无法洗清他的燥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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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正院婢女徐徐而来,都承盘托着茶水,低眉顺目入了厅中,放下便规矩离去。
宋明骊端起茶杯,抿了口便放下。
她身侧的崔时瑾正襟危坐,余下的郎君小娘子,亦是恭敬聆听长辈的话。
老夫人先是询问了各房的冬衣裁剪和其余用度,又让女眷选了些制衣样式,婢女先捧了册子到了她跟前儿。
当真是眼花缭乱,宝相花纹,卷草纹,菱格花纹等,便是布料亦有不少,其中一匹织金锦叫人眼馋的很。
宋明骊指尖轻划布料,底下的崔云娇与崔云眉皆投来目光,崔云嘉倒是时常抬头,不过不敢与她目光相接。
她对布料了解不多,光凭手感以及她们的眼神,倒是选中了最好的一匹,然后朝着老夫人行礼,便静默回了自己的位置。
崔时瑾眸光清淡的落到了她身上,宋明骊低眉颔首。
他眼底漾起些异样情绪,近几日她都随着他学规矩,仪态间收敛得当,从不露怯,便是前阵儿在长公主宴席,见了那般多的贵人,亦不曾失态。
她与他初见,不曾问过他身份,即便后来知晓,也不曾胆怯,更甚于极快融入其中。
她一向无畏。
崔时瑾瞧着宋明骊,他右侧的位置亦有人瞧着宋明骊。
崔时昀脸上痕迹已经消了,那天后整两日他向军中告了假,又极少出院,等到脸上痕迹彻底消散才出了门。
她眸光早就恢复平和,将到正厅时,他同长辈行礼后,便同她与兄长行礼,她眸光直视,却并不落到他身上,淡漠移开。
他做了错事,却畏于向她寻得原谅。
心头升起的念头便是,即便他说了,她答了,心里头的终难消弭。
良久后,他将要收回目光,却在撤回时,与崔时宗印上,他连忙颔首,若无其事的移向旁处。
崔时宗朝他露了个笑,和气又浅淡。
之后便是崔云眉去选布料,端的是长幼有序,而非嫡庶有别。
崔云眉睇了眼宋明骊身侧的那匹,眸光艳羡,原以为是个不识货的,竟也选了最好的。她勉为其难选了匹锦缎,兴致缺缺落坐。
剩下两位娘子选了后,皆坐回位置。
上首老夫人抿了口茶,身侧的钱夫人提起寿宴一事,安国公忙道:“不若请夫人来主持?”
老夫人睇了他眼,并不开口。
安国公又道:“从前是夫人主持的,既得母亲心意又叫宾客尽欢。”
老夫人淡淡开口,“只要你请的出她。”
安国公失语,他难进清心堂,便是进了也少见她。
自从五郎回来,二郎娶亲,她出来了几回,以为会有不同,只是他妄念,倒是二郎娘子常见她。
安国公视线落在了宋明骊身上,颇有几分妒忌之色。
身侧的孙姨娘微微抬眉,不晓得该看往何处,惆怅失神。
请完安,用完早膳各自散去,宋明骊要去清心堂,与崔时瑾一道出了正厅,往右侧廊亭去,崔时瑾要出府,在走一段便各自分开。
她噤声跟在他身后半步,崔时瑾步子放慢,身后人亦放慢,他忽的转身将要开口,便有崔时昀追了过来。
大步快跑,半点儿规矩都无,他蹙眉,崔时昀先他开口,“兄长可否帮我寻人?”
“何人?”他问道。
崔时昀余光瞥向宋明骊,然后正色道:“我养妹,从前养我人家的女儿。”
宋明骊倏然抬头,眸间惊愕,刚好瞧见崔时昀看她,心中惶惶。
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