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过放肆!世家女子从不会如她般,笑闹娇嗔。
他到底纵她过多,瓶口拔塞,水流不息,他需得止了她对她的纵容,如那般继续,这段时日的教导,恐竹篮打水。
他娶了她,需得负起责任,将她教导成真正的崔家宗妇。
“崔家妇该是仪静体闲,如今瞧来你还不知错,明日便继续抄写!”崔时瑾沉声道。
宋明骊用手帕擦了下眼角,泪水顺着双腮垂落,“妾身并未觉着有何不妥!”
他们是夫妻,本就亲如一体,崔时瑾所求的相敬如宾,世家联姻大抵都是这般,可她不同,一要崔时瑾将她当做不同,二长于乡野,瞧见过的夫妻间推攘打骂是常事,相依相携更是常见。
他瞧着她的深情,要求她敬他,实则是抵触。
她不知他这抵触因何而起,难道是她昨日试探的太过了?
可分明,他纵着她,叫她误以为她能。
“郎君夫妻间难道还需隔着屏障,我靠近你也只是在私底下,寻常地方都会注意。又怎算不妥?”她咬着唇,为自己辩解道。
“你该称呼妾身。”崔时瑾提醒,“私底下若是不修,平常又怎会更好正身清心?”
宋明骊看他显然主意拿定,日后便不想瞧着她若马车上那般。
“你若是晓得错处,今日这罚抄便免了。”崔时瑾瞥见书案的一摞,只一日是抄不完的,他是有意的。
怕她又同往日般,扯着他衣袖说软话,他从不曾有过偏颇,已对她宽容一二。
她敛神,眸光中的娇柔去了大半,落寞的盯着书案,声音悲切,“妾身会遵从郎君所言!”
崔时瑾瞧她并不认错,眸光深深的落在她身上,她抬眉眼眶泛红却又并不示弱,他蹙眉转而离开房间。
等人彻底消失,她眉宇拧了个结,崔时瑾这般怪异的举动,叫她泄气。
偏头去看,半人高的书册真叫她当头一棒,崔时瑾怎会因她的痴缠,而有所变化。
崔时瑾还是那个克己复礼之人。
她眸光低垂,望了下桌上的笔墨,拿起笔,默不作声的抄写了起来。
月落西头,秋霜渐出,寒意重重。
书案侧,蜡烛已经换了好几盏,宋明骊手未停,笔尖触在纸上字迹歪曲,赵嬷嬷瞧着都心疼。
今日娘子不过是吃了几块糕点果腹,一直未停。
她也是第一次瞧见娘子性子里的执拗,从前觉着娘子性子坚韧,赵夫人那边为难她,教规矩的郑嬷嬷故意折腾,她都忍了下来。
如今这些书册,娘子一日必定是抄不完的,郎君的意思,也是要娘子晓得自个儿行为不妥便是了,哪知娘子这般倔!
哎。
宋明骊手在不停打着颤,勉强用另一只手抓住,她如何看不懂崔时瑾的意思。
可她若当真与他隔着界限,如何彻底走近他心中。
昨儿见了周筠也,她生了试探之意,亦想加深与崔时瑾间的情谊,却未曾想弄巧成拙。
寒风凛冽,窗户虽早就关上,风撞在软烟罗上渗进了霜的凉意,宋明骊搓了下手背,有了暖意,才继续开始抄写。
下笔很慢,心却越静,她想要的无非一是崔时瑾回应她的情谊,她在府中会好过些,若是事情败露,他会对她心软,二是怀有崔家子嗣。
只是在子嗣无望的情况下,她才想与崔时瑾亲近些。
毕竟她嫁过来有几月,他与她同房是日子,一只手都可数完。
宋明骊静默的盯着纸上变了形的字,还有一种法子,杀了周筠也,杀了崔时昀。
她忽的勾了下唇角,被忽然升起的想法惹笑了。
赵嬷嬷站在一侧昏昏欲睡,头点了下清醒过来,本想劝娘子去休息,忽的瞧见她唇角的笑,她讶然,娘子这是写的心神错乱了?
~
郊外亭子里,小雨淅淅沥沥,王九娘倒了杯茶推到崔时昀面前,“本是约你赏野菊,没成想下了雨。”
崔时昀端起杯子握在手心并未喝,只问道:“事情查的如何了?”
王九娘正喝着茶,眉眼紧张闪过,放下茶杯镇定如初,“抱歉五郎,当初我是在冀州救的你,冀州地广,派人问了许久,你养父母虽有个女儿,可却失踪了!我会叫人仔细去寻,你莫担忧!”
“可有画像?”听见她提起那女子,崔时昀捏紧了杯子,“我派人去寻!”
王九娘招手,立刻有人将画像呈上来,崔时瑾打开,画上的女子穿着粗布麻衣,眉眼鼻唇是好看的,可放在一处觉着怪异。
“这画是听了人描述而作。”王九娘解释道。
崔时昀点头,拿着画珍重拱手,“多谢。”
王九娘笑的璀璨,“你与我之间不应言谢。”
“正是如此,才该道谢。”
王九娘笑容僵了瞬,好半晌才恢复过来。
小雨一直不停,她浅啜茶水,眸光却打量起对面依靠着柱子,翘着腿而坐的郎君,他样貌俊朗,眉宇间的少年气隐隐,整个人意气风光。
出身显贵,又不同旁的世家子傲气。
她抿了下唇,目光暗地里多留在他身上,小雨不停,便可多瞧会儿。
可对面郎君蓦地起身,与她行礼告辞,走近雨里上马便离开了,她跟着出了亭子,想叫住他,却没个回应。
小雨轻薄,落在脸上润润,回了亭子,有婢女上前替她擦拭着雨水,她眉宇不耐,知晓崔时昀那般快离开,不过是为了派人寻那‘养妹。’
她拖延许久,今日才将消息传给他,他便这般迫不及待!
王九娘气恼的让人将真正的画像呈上来,她倒要瞧瞧那‘养妹’是如何的天姿国色,叫寻人听了那么多夸赞的话。
画卷逐渐展开,从上至小,先是瞧了头上的破旧木簪,王九娘先是鄙夷继续往下翻,眉眼,鼻子,嘴唇,那张脸清晰出现在她面前。
她骤然睁大双眸,吓得画落了地,往台阶下滚落……
~
宋明骊花了好些时日的功夫,才将那书册抄写完,想将东西拿去给崔时瑾瞧。
刚进书房时,崔时瑾并未批复公务,反倒看着古文典籍,她勉力搂住抄完的纸,有些多,一路走来便喘着气儿,走到他面前将要落定,脚忽的一滑,险些要摔倒。
怀里的纸散了一地,崔时瑾牢牢将人扶住,眉宇轻拢,宋明骊一瞧他神色,便晓得他又要责怪,不由得撅着唇,眼神委屈。
崔时昀本是来找崔时瑾帮忙寻人的,刚走近书房,便瞧着宋明骊朝崔时瑾扑去的那一幕,今儿他不曾像上回那般躲散,反而径直入内。
眸光落到了崔时瑾放在宋明骊腰间的手掌,即便知晓是宋明骊有意在书房勾搭,他心中隐约不满寻不着方向。
“兄长。”此次他并未称呼宋明骊。
崔时瑾松开了宋明骊,将要开口,便有小厮来禀,安国公寻他,他看了眼屋内,只朝着崔时昀嘱咐一二,便离开了。
宋明骊只能等崔时瑾回来解释,蹲下身捡着散落的纸,原本站在侧的崔时昀亦跟着捡。
等到捡了大半,崔时昀顺着纸张半蹲在她的身侧,忽然道:“宋娘子,书房是重地,兄长瞧不出你的手段,我看的清楚。莫要在此行不轨之事。”
他低声警告,言语丝毫不客气。
宋明骊抬头,眼前的少年与从前朝她笑盈盈什么都应下的人,早就成了两幅模样。
她不懂他从何得出的结论,只淡然道:“你该称呼我嫂嫂,至于我与你兄长的事,同你何干。”
崔时昀捏紧纸,这几日梦里骤然出现她的娇颜,和那日假山处瞧见的,本就在他心头闷着一股气,他厉声道:“你既知晓嫁给了兄长,为何偏要引诱周筠也!”
宋明骊怒目圆睁,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他口中听闻这般龌龊的言语,咬紧下唇。
他不屑的开口,“你对得起我兄长吗?”
宋明骊倏地起身,扬起手掌猛地拍在他脸上,旁人可以说她污蔑她,偏他崔时昀不该!
是他误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