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内香烛旺盛,一时间有些闷,宋明骊把笔放在白玉雕山笔搁上,身侧的嬷嬷似乎要提醒让她继续抄写,她连忙推开窗户。
木樨迎面香扑鼻,一时间缓和了过来。
嬷嬷见此未曾说什么,反而走到了她身侧替她墨墨。
宋明骊揉着酸疼的手,半倚着窗户,清新透气叫她身体不在紧绷,她仰头,今日的日光极好,落在身上的光影恰到好处。
脸上因着好风景,多了几分笑意,她扫视着院中清雅的精致,刚想舒展身体,就见院子另一侧石桌上坐着的男子,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是崔时昀。
她迅而合上窗,坐回了书案前,等重新拿起笔才反应过来做了什么。
昨日便见过崔时昀,今日再见,还是会掀起波澜。
崔时昀原是坐会儿,便要离开,却瞧见窗户那侧的身影,他原是要躲开的,没成想她比他还要快些,直接关了窗户,好似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崔时昀一时间气笑了,也忘却昨日初见便下了宋明骊的脸面。
秋夜微凉,宋明骊趴在书案,娇嫩的脸颊挤在手臂,睫毛时而轻动,睡得并不好,指尖的笔也未曾放下,在纸上染了一团墨渍。
赵嬷嬷抱着披风进来,瞧着这幕,悄然绕到宋明骊身后,给她披上披风,又将她手里的笔拿掉,原不止纸上染了墨,修长的指尖也沾染墨痕。
白壁染瑕,未免可惜。
宋明骊感受轻微的触动,清醒了些意识到这是何处,连忙坐正,想要拿起笔继续抄写。
“娘子莫急,先用晚膳!”
赵嬷嬷指了指外边儿的食盒,宋明骊环顾四周,屋子里现下只剩她们两人,不好在小佛堂用膳,宋明骊跟着赵嬷嬷去了外边儿的亭子里。
食盒打开,饭菜还是温热的,她也着实饿了,拿着筷子要夹菜,刚夹上却掉了,手腕酸疼犹如千斤。
宋明骊咬了下唇,着实饿极,换了另一只手来,虽然夹到,可掉在了石桌上。
她捏紧筷子,凉风一吹,竟也有几分凄惨。
赵嬷嬷见状连忙替她布菜,宋明骊静默的吃完了这顿餐食,又重新回了小佛堂开始抄写。
~
亥时,风吹掉了支摘窗的叉竿,一声脆响正在看书的赵夫人瞧过去正见院子外来了人,她朝身侧婢女示意,婢女去巡查过了会儿,连忙来禀告。
“夫人,是郎君身边的崔三,他是来等少夫人的。”
赵夫人合上书,“既如此,便让他将他家少夫人领回去。”
宋明骊出了清心堂,比起昨日更加的蔫儿了些,手酸倒也能够忍受,只一人独坐重复枯燥的事,如同圆磨相互转动,凸显的棱角在被磨平。
崔三在前边儿提着灯笼,宋明骊拢了下披风,上面白色的毛,摸起来挺舒服的,赵嬷嬷瞧着她的举动,笑道:“这上面的狐狸皮,是郎君去年行宫秋猎打的。”
赵嬷嬷又说起了崔时瑾的事,崔时瑾早年入太学,六艺皆在首位,无出其右。
宋明骊对于长安的事晓得不多,这些时日赵嬷嬷时常揉碎了将与她听。
原以为天潢贵胄,皇族为先,她才渐渐明确世家蟠扎之力,比起皇权更甚,崔家更是世家之首,子嗣丰饶,占据了大半的朝廷。
她虽有攀附之心,想的不过是当个宠妃,如今却要传承宗祠,入崔家当宗妇,当真是时命转转,前路不可知……
前路忽的来了一行人,当头的少年郎君步履匆匆,不似府邸人的从容,她看的不清,却但从个影子认出是何人。
两行人皆停驻在桥上,宋明骊往后退了步,侧身让人而过,崔时昀并未走开,反倒是停在她面前。
“嫂嫂。”崔时昀朝她拱手行礼,像是未曾发生昨日的龃龉。
好新奇的称呼,宋明骊眸底触动,分明半年前此人还曾唤她‘心肝儿’。
如今规矩的一句‘嫂嫂’。
“五弟安好。”她也跟着还了礼。
“嫂嫂可是对我有意见。”崔时昀说的是午时她特意关上窗户的事。
宋明骊眸光平视,接着烛光盯着他的眼睛,“我与五弟若是从前认识,便是有意见也正常。”
崔时昀未懂她是何意,“所以我们从前见过?”
宋明骊眼神微动,继续直视着他,想要将他看的清晰些,半晌她似卸下了什么,“今日不过是我与五弟的第二面,不曾见过的。”
“所以?”
“所以,我与五弟并无意见。五弟对我才是有误会。”宋明骊忘不了昨日他推了她,许是慌不择路下意识而为,可分明是他欠了她!
“嫂嫂若是真心待兄长,孝顺长辈,我自也将嫂嫂当做家人,怎会有误会。”崔时昀盯着她的神色,觉着有些莫名。
两人离得不算近,风咋起,甜腻的气味往他鼻子里扑,带着些软味儿,似乎有人用娇柔的声音喊他‘哥哥’。
崔时昀往后退了步,那股子香气儿反而浓郁了些,他蹙眉立刻察觉味道的来源。
这股子味道,他像是闻过,熟悉的叫他竟然平白生了惧意。
“嫂嫂,我先告辞了!”说完,他慌不择路的离开了。
赵嬷嬷跟在宋明骊身边,讲起了崔时昀的事,也是在解释昨日崔时昀的鲁莽之举,崔时昀不久才回府,于其他兄弟感情不深,倒是格外敬重崔时瑾。
“他当真什么都忘了?”宋明骊扯住了赵嬷嬷的袖子。
“自然,”赵嬷嬷以为宋明骊走夜路瞧不清,灯笼挪近了些,“大夫说脑袋里有淤血,好在身体是康健的。”
宋明骊怔楞着慢了几步,似乎在想什么,赵嬷嬷看出她的心事重重,以为她因这几日发生的事而忧神。
“娘子,夫人最是公正,许严苛了些,只要不触及底线不会平白为难人,四娘受国公疼爱,可心肠是好的……”
宋明骊听了个囫囵,跟着点头,却在思索着崔时昀的事。
他原是忘了她,而非有意丢掉她。
造化弄人……
回了木华院时辰不早了,寝卧里依旧只她一人,今日崔时瑾又宿在了书房。
宋明骊眉宇拢了拢,到底没有说什么。
反倒是身侧的赵嬷嬷安慰道:“郎君事忙,娘子您不要多心。”
宋明骊点头,让人打水,她手上沾染了墨迹,须得立刻洗干净。
~
接下来三日,宋明骊逐渐适应了去清心堂的日子,偶尔会碰见崔时昀,他似乎对她有些不满,并不拿正眼瞧她,崔云娇亦是如此,从未和她说过话。
她只安静的抄写,也不将旁的东西放在心上。
又过了几日,她更能理清自己的思绪,她与崔时昀早就成为过往,他还忘了她,便当做一切未曾发生过。
她以后只是他的嫂嫂。
她因为他来的长安,一路上遭遇太多,那时候她希冀着崔时昀能够救她,后来她逃了出来,刚到长安就见到她,她当时带着惊恐与委屈,想和他述说自个儿的委屈,想让他同以往一样打跑那些觊觎他的人。
可他却和旁的小娘子相依,给她扔了些银两,将她当做乞儿,驱赶她。
她恨上了他。
现在却告知她,他原是失忆,忘却过往。
宋明骊敛神静心手里动作不停,笔下字虽依旧难堪,却有了些进步,瞧着工整了许多。
一道影子到了书案,她也未曾发觉,继续抄写着,直到那人拿起一张纸看了起来,她也刚好写完一张,刚要换纸,就见赵夫人立在她身侧。
“母亲。”宋明骊将要起身行礼。
赵夫人示意她不必,“可曾晓得自己的字差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