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祈矜微微侧身,屈起左腿,以随时可以坐起身的姿态,撑起酸软的眼皮。
头发长时间没修理,已经快要盖到眉眼的白祈枂弯腰时,正好跟她对视上,“醒啦,吓我一跳!你再睡会,粥要半个小时后才能熬好。”
她视线下移,看到从床尾冲到床头摇头摆尾的毛绒动物。
“白祈枂?”她看到白祈枂白皙朝气的脸庞时,突然恢复些许力气,语气虚浮地继续张口,“我在家?”
白祈枂挽起珊瑚绒睡衣的衣袖,将手背贴到她的额头上,觉得莫名奇妙,“当然是在家,外面雨下得没完没了。”他停顿片刻,“不是,你不会不记得了吧。昨天晚上,你为了捞差点淹死在水里的狐狸,从扶手栏杆上跌进积水里,吓死人了,回家洗头洗澡后立马就发烧了。不是我要说你,马上要29岁的人了,不要那么冲动... ...”
昨天晚饭后,他留在家里洗碗,突然接到姐姐的电话,火急火燎的不讲任何缘由的要他拿上水桶和晾衣杆立马下楼,白祈枂被白祈矜严肃的语气吓到,甚至拎上一把专门剁牛骨的砍刀。
等他跑到二楼的楼梯间时,他被震惊得头皮发麻。
白祈枂看到白祈矜头朝下,整个人呈下倾趋势地抱在栏杆扶手处,左手还使劲朝前伸。
白祈矜像是酩酊大醉过后的酒鬼,乏力的四肢,耳边的絮叨,带给她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落水,那真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她记得那时还住在翠湖小区,室外下着瓢泼大雨,有一次带狐狸小玉在楼道间跑步,确实发生过小玉被水里的变异黄鳝引诱,跑进涨到一楼高度的积水中。
白祈矜记起第一次见到狐狸爆发的凶性,死死咬住缠绕在它身上的黄鳝,硬要将它拖回岸上。
她平躺在床,露出一个称得上是嘲讽又沉湎的微笑,可能是吸入的孢子太多了,临死前还能再做一场久违的美梦。
白祈枂看到面色潮红、额头带汗的白祈矜突然的微笑,只觉得昨晚上的感冒药剂量绝对没吃够,“姐,你要是哪不舒服,跟我讲。算了,我问问有没有办法把你送到医院里。”
小玉走到枕头旁,将身体沿着白祈矜的脑袋,柔软地盘成一个圆。
蓬松的皮毛随着起伏的呼吸,柔软地拂过脸颊,在感受到这细微真实的痒意后,白祈矜的头脑终于清醒了些,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说我在家!外面在下雨吗?”
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抓住了白祈枂的胳膊。
被窝中的暖气消散了,房间里的凉意瞬间包裹了她,掌下白祈枂跳动的脉搏提醒她,那转瞬而过的念头不是妄想。
她回来了,有了重生一次的机会。
白祈枂在白祈矜布满血丝的瞳孔里看见了打转的泪水,还有她隐含希翼地祈求,他莫名难过得心脏酸涩,“你...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他手足无措地叹了口气,“今天是连续降雨的第六天,昨天你还在痛骂黑心老板肯定会赖掉上个月的工资。网上说淋雨有可能导致呼吸道感染,也不是你这种症状啊。”
说着,他拿起手机,准备给白父白母打视频电话。
在电话还没接通的时刻,白祈矜手疾眼快地挂断,她还没做好准备见到父母,“不用,我现在非常好,你看看我精神状态,再吃两道药就差不多了。”
白祈枂拿起床头的厚棉袄,强制姐姐穿上,摸到她冰凉的手心,狐疑地开口,“你昨晚烧到40度,现在38.3度,确实是降下来一点。真不用我给爸妈打电话?”
白祈矜重新躺回床上,抓住狐狸的后颈让它睡到旁边,她已经整理好情绪,剧烈搏动的心脏让她面容终于有了几分血色,她指挥白祈枂帮忙递给她手机,安抚道。
“不用,我刚刚是肚子空了,所以情绪起伏大了些,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2498年1月9日,上午,6:48
今天是天灾降临的第六天。
白祈枂坐在床沿,在她额前一直杵着测温仪,显示屏上的温度维持在38.2°,“过来照顾你啊,昨天你洗完澡后脚步□□,半夜更是烧到一直在说胡话。”
“小玉常吃的罐头只剩下一箱了,18楼经常健身的张哥,托我给他做几个方便食用的面点,再拿一袋冻干给我做报酬,我刚收到他给我的食材。”
小玉将爪子伸在眼前,仰躺在床上,已经在会周公了。
白祈枂的脸颊上还有些肉,好像还比上辈子矮了几公分。白祈矜的心思没在手机上,走马观花的浏览上辈子看过的新闻,视线总会不自觉地转到弟弟身上。
她最后才点开通讯软件,置顶是一家四口的群聊。
【心想事成一家人】
最新的消息是一张照片,白父穿着雨披,举起一只到高度到肩膀的草鱼。
隔着厚重的窗帘,能听到从天空中坠落的磅礴雨声。
白祈矜看到白祈枂走到客厅,才擦掉滑出眼眶的泪水。
她做好决定了,不会向家人诉说未来的八年的经历,重生太骇人听闻了,白祈矜不愿他们跟着忧虑。
笼罩在眼前的薄雾消散了,呼吸缓缓放平,她的目光凝聚在细腻、没有一丝伤口的双手上。
白祈矜珍惜重活一回与家人相聚的机会,这次她会主动掐灭所有的扰乱因素,不让任何影响一家四口性命的风险存在。还有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在极寒天灾降临,路面冰封时,就是她跟白祈枂回到白村,一家团聚的日子。
瞌睡早已被赶跑了,她立起枕头,支起上半身,忍住喉咙里的干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平板,登上工作时的邮箱,输入记忆中的邮箱号。
未来陆续爆发的天灾她无法跟家人说出口,但是要跟上辈子早亡的丈夫预告清楚,无论他是否会放在心上。
她与程霁安的婚姻持续了十六个月,终止于11月的深秋。她在密林里找到他勉强还有人样的尸体,目睹到胸膛上断裂的白骨,里面的脏器早就遗失在猛兽的嘴里,泛着油污的苍蝇流连在每处伤口上。
白祈矜以未亡人的身份,接手了他全部的存款和不动产,也提前收到新一岁的礼物,一把用最新材料锻制的弯刀。
他们亲历了对方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悲痛,像是互相抚慰伤痛的病患,像是能将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只是不太像夫妻。
白祈矜心里清楚,她新构建的家庭已经比绝大部分人幸福许多,她能感知到程霁安对自己的爱意和尊重。
但如同现在半躺在床上的白祈矜一样,极端的气候和进化的生物就像是缠在脖颈,不知道何时收紧的吊绳,她实在是没多余的心力再开展一段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