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遥自从进了善家便沉默寡言,妄北只怕自己思虑不全,随口道:“你有什么要问的要说的吗?”
夜遥笑了笑,但笑着笑着,便眼眶泛红,看着她道:“好一个无人胁迫,不愧不悔,这世上除了念师姐,竟再没有一个人、一件事值得你留恋?我不行,善祈安也不行?”
窗外的远山近景,一页页翻过,夜遥与她相对而坐,彼此的眉眼喜怒一览无余,妄北看着他的神情,胸口隐隐作痛,于是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目光,道:“你误会了,我没想死。”
夜遥不轻不重地呵了一声,明显是当她胡诌,但妄北却没有胡诌,声音坚定却认真:“我只是没打过他,可我也没输,当然我也不后悔。”
少掌教年方二三,于息灵山设逆天禁阵,将铁马冰河、西川、夜阑城所有咒灵符引入息灵山,一举销毁。此举空前绝后,铁马冰河三代人的夙愿,终于了结在她这一代。也因此,不论辩阳对她多么恩深似海,妄北也敢说一句,此后恩怨两清。
妄北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夜遥的脸近在眼前,她往后靠了靠,继续道:“你现在也应该猜到,我为什么被关洗灵渊了。”
夜遥道:“辩阳掌教说你违背宗规,想来是你用了禁术。”
妄北道:“可我若说,我身不由己,别无他法,为了自救只能学,你信吗?”
“我信。”
似乎是没想到他应的这么果断迅速,妄北愣了愣,轻笑一声,又继续道:“世人对禁术,恐惧胜过憎恶,世人对咒灵符,憎恶胜过恐惧。刚好,这两种我都会。”
她顿了顿,继续道:“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我能控制咒灵符,能保住自己的意识不被侵染,但是,这种话,这种事实,没有人会相信,即便我从未用过咒灵符攫取他人魂魄,也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同时习得禁术和咒灵符的人。就像......”
“就像没有人会相信,一个自幼跟在巫冥老人身边、耳濡目染的幼童,从未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一样。”夜遥接道。
妄北点点头,“当时在青塘镇,我劝说你放过他,其实心里也没底。后来,各种事情,掌教真人......下的一手好棋,我只能想其他办法,善见川他对巫冥、对咒灵符深恶痛绝,他又出自善家,对咒术钻研颇深。我又有恩于他,所以,他最合适,那个时候我也只能相信他。”
“可我也说过,我愿意同你一起的。”
夜遥的声音极其平静,他的目光中带了一丝执拗,随着窗外阳光落下,慢慢隐藏。妄北看着他,恍惚间看到一张英俊的和一张幼稚的面孔,渐渐融合,融合成如今的样子。
她道:“上一次,我最庆幸的,就是把你带大,然后交还给夜家;最遗憾的,就是没能护着师姐,连念念都弄丢了。”她眼底滚烫,扯了个笑,才道:“可见,我是没什么带孩子的天赋的。”
说白了,当时孤注一掷的时候,她也没想过会不会连累善祈安。夜遥问她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就像丞前问她为何不信辩阳。是不敢相信,也是不愿意相信。她怕连累夜遥,她怕自己万一错了怎么办?她怕这一场师徒的缘分如此坎坷折磨,欢喜不得,恨也不痛快,怨也不痛快。
不一会儿,善祈安人未到声先至,恰到好处地打破了两人的伤情和沉默,“我琢磨了半天,他那消息传得半真半假,八成是不知道实情,又想试试你们的反应,你打算怎么做?”
妄北敛神道:“他不是想要那串骨珠吗?用那东西把人钓出来,我倒想听听,李修愿是怎么交代他的。”有什么理由能让一个颇具名望的尊长,让手下去偷一个人的骨灰。
“若是你方便的话,可以在家里办一个宴会,另外,见川,你是不是可以撬开死人的嘴?”
善祈安笑嘻嘻道:“小北真是洞若观火,什么都瞒不住你,我同你讲,那次我将你的骨灰......”
妄北似乎眼前一黑,连忙摆手道:“你不用告诉我,你以卮安的名义,问轩辕台要两具卮家人的尸体来,我要知道,卮忧死之前都跟他们说什么了,才导致他们遭此横祸。”
“好,我去安排。”善祈安大手一挥,豪气道:“既然要办宴,那就大办,把镇子里都装点起来,家里也好久没有热闹过了,还有你,你看看你,穿的什么东西,素的要命,跟死了老公似的,让悦儿带你去置换置换。”
妄北一噎,只觉得再素也比他的品味好入眼,没好气道:“你钱多的扎手吗?”
善见川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似乎是想将她盯出几个洞来,过了好半晌,才气结地道:“你你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的良心呢?我这么多年为了你的嘱托掏心掏肺的,你的良心呢!!?”
妄北:“......”
夜遥挪开目光,起身道:“我去同星哲交代一下,你们聊。”
见他离去,善祈安那夸张的神情一敛,连忙凑近到妄北身前,
她道:“还有什么要说的?”
善祈安神神秘秘道:“还是关于你的骨灰,我似乎......我有时候......有一次我用这个......”
见他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妄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儿,但对此,她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打死她都想不到自己死后还有这么一劫,但好歹算是,物尽其用了,做好心里准备,妄北没好气道:“有话直说,废话少说。”
“好嘞,”善祈安坦诚道:“我用你的骨灰制了一种符,发现这符似乎有类似搜魂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