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剑一夜未回鞘,次日清晨,雨停而地湿,积水浅聚,寒凉陡升。
卯正,四人聚于院中,共往开封府。
马车之内,林栖吾与宁巧却并排而坐,对面则是陆敛陌与困倦的三条。
她侧头盯了几瞬,发现三条今日重新缠了绷带,能露出整张脸,脸上皆是困倦。
回忆着昨夜怪梦,她问:“宁小娘子,昨夜骤雨,你可有着凉?”话说完,她自己先打了一个喷嚏。
宁巧却摇头道:“当然没有,被子很暖和。”
话音落,林栖吾回头,见陆敛陌的目光从宁巧却身上收回,眸中闪过淡漠的了然。
他看出什么了?林栖吾按下心中疑惑,没有追问。
朱门前,陆敛陌与宁巧却将三条扶下马车。
在他死亡的第三天,他又踏入了开封府。
三条踉跄却走得飞快,来往衙役皆诧异回头,他半步未停,直到看见验尸房门帘,他的背影才稍稍一顿。
掀帘,他的手抖得愈发明显。
“阿爹!”
这一声唤,三条自己先全身僵住,两条腿似筷子般一撑一撑,艰难挪步。屋内的徐仵作闻声站起,似白日见鬼,后退半步,反复扫视着尸体与来人。
忽而,林栖吾对上徐仵作视线,对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愣愣盯着挪动的三条,试探上前,捏了捏三条胳膊。“疼,阿爹。”三条流着泪,却未躲。
徐仵作喉结滚动,眼中仍是不可置信,再次探向面前人的鼻息与颈脉。
“阿爹,对不起阿爹,我一定让你们担心了。”三条声泪俱下,这时又腿软,快站不住。
“你小子,你小子……”徐仵作板着脸,怒极哽咽,却眼眶泛红,“你知道你阿娘多伤心吗!我真要打你!”
他这般说着,死命抓住三条胳膊,将人紧紧抱进了怀里。二人跪地而泣,似苦似笑,忧喜交愁。
林栖吾见此情境鼻头发酸,带着抹泪的宁巧却走到了屋外等候。
此时北哥闻风而来,气喘吁吁问:“人真没死?”
见她与陆敛陌一齐点头,对方当即闭紧了眼一屁股坐到地上,肩头阴霾似散去七七八八。
“我跟你们说,你们不知道这两天查案有多忙,都快给我累死了,我后面一定要找他算账!”
“不要找我算账啊北哥……”三条抽抽搭搭地走了出来。
地上人回头一瞧,应该是看见了对方包满白布的头与腿,抹了把脸站起身,“你,求饶也没用。”
一来一回间徐仵作已至她身侧,“你就是救了三条的宁小娘子?”
宁巧却顶着微红的眼眶,朝对方点头。
得到这回应,徐仵作身子一矮便要跪下,宁巧却扶他不及,得亏陆敛陌帮忙才拉住了徐仵作。
“何须如此。”宁巧却手忙脚乱,“我是医者,本就不能见死不救。而且你是长辈,跪我我实在受不起。”
徐仵作不听这话,作势又要跪,林栖吾见宁巧却万般不肯,便从中劝说,再加上北哥附和,徐仵作最后千恩万谢,这才作罢。
事后,三条与他阿爹先行回家,北哥则要处理案子,林栖吾与陆敛陌提议要去宁巧却家看看,她同意了。
又走了一遍浚仪桥,踏入巷子,却没三条口中那样弯绕,仅拐过两个弯,宁巧却便说到了。
跨入门槛,眼前是个宽院,左侧生一棵石榴树,树上坠着几个果实,树下置一桌两椅。右侧则是齐整的稻草与柴火,一直摞到墙高。
院中打理得干净,再入西屋,便见五张窄床与验尸房的如出一辙,并排而列,但只有两具尸体。正对门的墙面悬挂了各式工具,又与仵作使用的有些不同。
关上西屋门,宁巧却恬静一笑,将他们领入了正屋。
门一开,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墙医书,三面高架子直逼屋顶,瓷瓶玉器分散木格之中,如黑夜疏星。
三面书册显得屋子中央的桌椅有些局促,二人刚坐下,宁巧却立刻问:“林小娘子陆郎君,烧茶有些慢,你们吃石榴吗?”
她双手紧握,好似生怕待客不周。
林栖吾一点头,片刻后手中便多出了一个大过手掌的石榴。“怎么这么大?”她不禁感叹。
“可能是肥施得好。”
林栖吾闻言捧着大石榴,眼皮一跳想起了西屋里的尸体,施的什么肥?
下一瞬,陆敛陌便拿过她手中石榴一齐搁在了桌上,“我们带回去吃,不然果皮又要麻烦宁小娘子清理。”
她暗暗松了口气,转移话题道:“宁小娘子从师仅四年,医术便有如此造诣,可问师从何人?”
宁巧却坐下道:“师父姓陈名无纸,字我好像不知。”
“哪个‘吴纸’?”她忍不住皱眉。
“没有的‘无’,写字的‘纸’。”
她立马又问:“你师父多高,什么长相?”
宁巧却眨着眼道:“比陆郎君矮,应该与林小娘子你差不多高,长寿眉,须发花白。嗷,他不喜欢胡子,所以没有‘须’才对。”
听到此,林栖吾的腰背放松下来,陆敛陌又问:“你师父去年去世,家中生活还过得去吗?”
“可以的。”宁巧却重重点头,“我会去医馆打杂,里面的哥姐都对我挺好的。”
看见她坐得端正,努力显示出自己无需担心的样子,反倒使人有些心疼与敬佩。
林栖吾心中怀疑开始变成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不上不下,实在难受。
“宁小娘子往后若有空,来找我们和三条聊聊天也好啊。”她拿起那两个石榴晃了晃,行了一礼打算离开。
宁巧却双颊泛起欢心,微笑着朝二人挥手。
坐上回林府的马车,林栖吾左思右想,不知不觉下,手中石榴皮已被刮上密密麻麻的指甲印,红黄斑驳暗了一片。
似要彻底放下这心事似的,她若无其事开口:“阿陌,我跟你说,我昨天晚上又做了个奇怪的梦。”
“跟宁巧却有关吗?”
这句话她实在没料到,“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在你窗外啊。”
“你不是跟三条回去了吗?”
陆敛陌点头轻笑,“安顿好了三条,我便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