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门槛此刻如跨立的士兵,将观内明明暗暗全数拦下,站在此地只能看见远处两团影子。
林栖吾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往门槛内踏出一步,片刻后,远处诡异地静下。
她往身后看了眼,确保自己能够逃脱,便全神贯注地盯紧前方。
噗通、噗通,心跳得快,待感受到身前温度上升,她立马后撤。
几乎是呼吸间,一团黑色直直撞上门口隐形的壁障,它气急败坏,连连捶打着那面不存在的墙,传出拳风扑面。
林栖吾即使害怕也不能后退,似念旧人,似唤旧情,她伸出一只颤巍巍手举到火妖面前,对方却未展露丝毫恻隐之情。
正失望,转瞬,火妖身子一歪,右侧翅膀不自然地垂落,它抬手死死掐住右肩,仰身面目狰狞至此,依旧无声。
她的手恍惚垂下,依稀辨得几步外的陆敛陌。
七天剑自空中一闪,蓝火大盛。
以为万事将了断,剑却迟迟未能斩下,疑惑间,一盏巴掌大的蓝宝琉璃灯随着火妖幽幽升起。光透蓝琉璃,照得山林似海。
面前那张脸扯高了嘴角,连着羽毛也抖动,林栖吾顿感不妙。
挪步后撤,只觉脚下一陷,低头见石阶消失,余光中的树林也空荡,抬眼,白鹿观已化齑粉,山上唯余泥土。
——看来视触的诡计,就是出自这蓝宝琉璃灯。
面前阻挡消失,火妖脸上愈发狂喜,抬手便往她面门袭来。千钧一发中剑终于砍到火妖左身,它手一滞,林栖吾方能抓到逃生机会。
这遭后,蓝宝琉璃灯淡然失光,白鹿观墙瓦重现,她踉跄扶住门柱,担忧探头。
远处火妖面容愤恨,背后血液直直流至左脚踝,它高扬右翼,拖着无力的左脚再次朝身后袭去。
羽翼挡住视野,一降,八方死寂,随火妖的视线望来的……还有陆敛陌不甘的眼神。
他的脖颈至肩膀已被巨爪钳制,整个人都抵在血色墙上,窒息中双手也无力,挣脱不得。
林栖吾望着他愈加痛苦的神情,握拳只觉指甲嵌入手心,刺骨得疼,万般悲怆与愤怒充斥,她或许真愿舍了命。
火妖投来视线,戏谑打量,竟捡起地上的七天剑抬手扔来。
剑打旋停在门槛前,林栖吾伸手便捡起,盯着铭文,她愣愣展开左手,手心重叠的指甲印映入眼帘,不与铭文挺像的嘛。
才不是拖油瓶,是火妖低估了她才对。
她自嘲一笑,毅然往手心划开深长血口,持剑踏入白鹿观。
什么契约,什么诅咒,既为我所用,神仙本应在我脚下。
步步逼近,手中剑随之焕发蓝光。
在座三位,不也只有她见识过七天剑的真正威力?
碍眼的蓝宝琉璃灯自半空飘荡,蓝光暗淡,看来抵抗白鹿之力已消耗它许多力量。
林栖吾收心凝神,缓缓举剑向灯的方向斜劈而下,经过凝滞的阻力后,□□斜开裂纹,应声摔作碎片。
火妖面容僵滞,低头见琉璃飞溅盖住石板血色,胸腔起伏不止,展翅奔来。
身影后,陆敛陌伏地生还,她心间一落,沉沉呼吸。
随心跳平稳,万物在眼中仿若迟缓。火妖伸爪袭来,她弯腰躲过,收臂蓄力后,剑深深刺入火妖心口。
血线沿着剑身坠下,一滴一滴似漏刻,光阴流转中画面昏乱,火妖挥爪将剑打落,三人无一人能够站起。
林栖吾捂着左肩跪坐,远处陆敛陌撑身咳嗽,似无大碍。
一步之隔,火妖褪去人形上的细羽,现出赵衔页身影。
她咬牙纠结,最终还是选择靠近。
“林……林小娘子。”
血色浸染了半身,她握过赵衔页伸来的手。
“你说,什么‘凤凰衔枝,我衔书页’,赵衔页,赵页,照夜,不就是麻雀嘛。”
“怎么会是麻雀?”林栖吾嗓子异样,险些失声,“你就只是赵小娘子。”
地上人唇角微扬,继续道:“女人又不能当官,给我取什么读书的名字呢?好在我很争气,只是苦了你们。”
“你跟我真的很像,所以我看见你,便想靠近你……可如果这只是因为你的命,那就太没意思了。”
又是这个令她避之不及的问题,撇过头,陆敛陌起身而来,慢慢捡起地上的七天剑。
可她不想解释了,她知道当下是死别。
“这有什么关系呢?我们遇见了不是嘛。”
林栖吾急得快说不清话,赵衔页却是继续笑着,一使力,拉过她手臂。耳边细弱的声音最后道:“守着命,谁都别给。”
她俯身听完,忽闻一声“叮当”清脆。
抬眼,一颗齐整的月白宝珠连同金托静躺于鲜红之上。
只一眼,她连滚带爬地起身逃离。抬手摸下头上金簪,簪首处果真缺了一块。
若未反应过来,她的命已经没了。
金簪颤抖不止,摇晃出一旁握剑的人影,七天剑没入尸体,羽翼与人形都已开始溃烂,如冰般化开。
白瞳靛蓝!又是白瞳靛蓝……赵衔页已死,加上火妖妖气,五行只缺土行。
“阿陌。”这声似喃喃。
“陆敛陌!”
话音落,七天剑被拔出,对方缓步而来,剑尖在地板拖曳出一道血线。
红线愈近,可无论如何唤,陆敛陌脸上都没有丝毫动容。
唤醒他?林栖吾左手心抽痛,假若现在走过去,可能会被砍得连骨头都不剩。
步步皆后退,要如何唤醒他?
林栖吾身形微晃,转身跑向白鹿像,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柜中抽出三炷香,一边瞥着陆敛陌动静。
火呢火呢?
慌神望向白鹿像,未有指意,可余光中那个身影已提剑冲来。
“阿陌!你急什么?”她握着三炷香,绕着白鹿像与陆敛陌周旋,“你不是我的近卫吗!你不是白鹿的好徒弟吗?”
古有秦王绕柱,而今生死一线,竟也是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