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吾旋即道:“我没事的,只是情绪来去快。今日习御史其实帮了我很多,你下回见他,替我给他道个歉吧。”
“不用下次了。”片刻后,薛因灰的话语中带着笑意,“光清犹豫着没走,听到你的话,该是能走了。”
这浅浅的慰然使她抬头看向窗外,帘子未掀,她却似望见了那身青袍。
自信无分对错,只毁在人的不够坚定或过分执着中。
夕阳惨淡,至次日清晨,睁眼便伴随隐隐头痛。
林栖吾背着七天剑,策马往开封府赶,一路上只觉有个和尚把自己的头当木鱼敲,嗒嗒、嗒嗒,随着马背起伏。
和尚心不向佛祖,却向白鹿。
白鹿无言,是被愈来愈强的神仙压了一头?毕竟陆敛陌长到二十一了,白鹿也没方法剥离神仙啊。
“唉。”一声叹被马蹄踏碎了,陆敛陌现在能不能顺利出来都难说。
伯舅恰好中毒,也太巧!
若是屋内对话被偷听,陆敛陌确实会成为别人眼中的威胁。而崔至砚呢,作为崔家人,他又知道了多少?
看来,对方的手远比想象的长。
定心远望,道路开阔,不久便现开封府朱门。
明日廿四,会进行第二次问审,不能再拖了。
刚下马,门后一个影子瞬时冲上前来,她下意识躲闪,待看清来人后才松开了紧捏背带的手。
三条急停道:“林小娘子你终于来了,衙役今日去白鹿观搜查,有人想把毒栽赃给陆哥,薛少卿眼尖制止,谁知那人一口咬定自己是陆哥同谋。”
“是一样的毒吗?”
二人火急火燎往开封府里跨,三条直点头。
还以为对方会用什么手段,没想到这般上不了台面,栽赃陷害不成,转而自称是陆敛陌托他销毁证据。
眨眼至府狱,火把将上下照得通透,一眼却难以望见其中情形。
林栖吾拨开人群往里钻,零星几声林小娘子竟比中间话语声更清晰,她轻声应下,眼前一亮,手刚接住火光便被拉向一旁。
“林小娘子,事情复杂起来了。”
俞洋北抱臂站着,目不转睛望向前方。
两张长凳上左右坐着陆敛陌与衙役,余背影,不见其容,再往前五步,桌后是一绯袍,薛因灰肃坐,面色不耐。
火把的光更为晃动,惶惶照亮桌上白纸。
笔墨间问及衙役动机与手法,道是看守时陆敛陌以其性命威胁,逼迫他搜查时销毁毒药证据,谁知恰好被薛少卿发现。
陆敛陌反驳其信口雌黄,只是因栽赃败露而编造出这段子虚乌有的证词,回问威胁时的话语与动作,对方果真磕巴。
众人见状面色凝重,后有府狱当值衙役出面自作人证,道陆敛陌从未单独与其见过面,更无机会私自面见他人。
长凳上衙役闻此不服,坚称自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被陆敛陌抓到时机,他演戏至性情时,竟还舞动着大斥陆敛陌草菅人命、心怀叵测,跪求大理寺少卿为他做主。
“你不要再装了,你的言行并不成立,等罪责吧。”
薛因灰嫌弃地轻瞟一眼,收回视线搁下笔,对方见此动作慌神,紧接着愈加不服。
“你才做了半大点月的少卿,你懂什么?冤枉好人才罪该万死,像他这种的。”地上一根指头指向陆敛陌,“杀人不是要砍头嘛。”
薛因灰平淡如水的反击并不能使他闭嘴,反倒让他变本加厉。
“够了!”林栖吾忍不住出声。
“你当骗子前能不能好好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身为开封府衙役竟然以下犯上,你连谎话都说不清楚就别多余叫了。”
那张脸转回头,气恨地盯向她,她居高临下,气焰不减,“你以为你办成了这件事就能活吗!你的手段粗陋,他们要你命难道会留余地?谁先死还不一定呢!”
地上人眼皮一颤,怨愤中生出惧怕,片刻后似壮胆般又道:“你,你有什么资格说话?伤风败俗……”
话音未落,旁边陆敛陌缓缓站起,混身散发寒意,俞洋北与衙役全上前几步,围站在她身侧。
北哥拍拍她后背,厉声道:“开封府里说话,就是有她一份资格。你算个东西?”
地上人虚张声势的劲头被硬生生砍下,嘴里再也蹦不出一个字,他换上一副惊惧的神情,许是开始怕死了。
人群散开,火光渐渐稳下,林栖吾望向陆敛陌,挤出一个笑。
“林小娘子,此案最麻烦的就是大理寺,崔少卿不松口,陆郎君怕是放不出来……你可以去找找林寺卿。”
薛因灰虽未明说,可她也知道,找寺卿不过是以官威人情延缓危机,顺便让自己躲在了阿爹身后。
她虽逐渐意识到自己本质上不是生死凛然之人,但要她当躲在壳里的乌龟,她依然会嫌弃这样的自己。
“不,我应该去找崔少卿。”
闻言,薛因灰身子一倾,下意识便是制止。
林栖吾再望向陆敛陌,对方聚眉凝视着她,眼中忽而闪动一抹暖光,微微扬唇朝她走来。
面对面,他轻轻叹出一口气,伸手越过她右耳,她起初只觉这个动作像极了拥抱的前奏,旋即,背后七天剑嗡鸣一瞬,往背上弥漫暖意。
脑中的错觉还未消散,她小心地往余光中左右扫,隐隐约约窥得他人神情,眼前忽现出一个玉瓶。
“我已将盖子拧松了些,你拿着吧。”
玉瓶温润,是蛇案的“水”,对付火妖用?
她将瓶子好好放进怀中,手里随即多出一个药瓶。
“手上的伤口不能抓,不利于愈合……可能是结痂时有些痒吧。”陆敛陌静静说着,她也听得仔细,“七天剑现在附上了火术,有危险的话它能依你意志出火。”
“你能把剑及时拔出来的吧,至少上回是可以的。”
她轻瞟对方笑眼,噘嘴道:“当然,它跟我有缘不是嘛。”
“万事小心。”
……他又总归是关切的。
收好所有东西,转至林府换乘马车,得消息称崔至砚在家休息,便决然往崔府去。
那就看看吧,到底要多小心,才能进出崔家。